| | | 我其实属于早就死掉的人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这世界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照说我一个死掉多年的人哪还有资格再来置喙。只是没有办法,因为我心里老是搁着件事。还在尘世上的时候,我就想找个高人聊一聊;却一直没能找到。现在到了这里,我又属于那种既下不了地狱又上不了天堂的另类。因为我那辈子既没有做过什么好事,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按照这里的规定,也许我只能永久地徘徊于冥河之滨了。因此我现在有的是时间,不妨把那老皇历再翻弄翻弄。此刻你们那里正是子夜时分,如果你还没有进入梦乡,又没有睡意,只要静下心来,也许在冥冥之中,就会听到我正在讲的这个故事。 其实我在这里并不寂寞。我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曾祖父,都在这里。尤其是我的曾祖父,从前我只是听我的父亲和祖父描述过他。按照当时的说法,他曾是一位了不起的实业家;创造过我们家族的辉煌。他跟洋人打过交道,见过大世面。我在他那里还看到他从尘世上带来的的两本书:一本是英文版的《圣经》,一本是线装本的《黄帝内经》。他说这两本书都是值得永久读下去的书。 我第一次见曾祖父是随我父亲一道去的。父亲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健步如飞,与他在世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父亲早年死于肺痨,他说他现在能有这样,完全得益于曾祖父的调治。那天,父亲领着我穿过一片树林,来到曾祖父居住的地方。当时曾祖父正在一间茅屋前面的一块场地上打太极拳。只见他高挑的身材,白发苍髯,身手矫健,气度不凡。我不由地心生敬意。然而我又显得杌陧不安,因为我那辈子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此刻何颜见高祖? 后来还是曾祖父的爽朗和超脱,打消了我的顾虑。 “罢了罢了,我又不是上帝,瞧你们这几代人一到我这里,除了忏悔还是忏悔。”曾祖父瞅着我和父亲说,“其实咱们这个家族的事业在我手里气数就已尽了。怨不得你们。” “不,”父亲说,“在您的手里正是鼎盛时期。” “对,问题就在这里。月圆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这样简单的道理难道都不懂吗?” 父亲说我懂;可我不服。于是曾祖父笑了,说,你这还是不懂。那份家业到你父亲手里基本上没再发展,只是平稳过渡,这也就很不错了。父亲说可是到了我的手里……曾祖父说到了你的手里,世道变了,情况不同了。怨不得你啊。可是我看见父亲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知道祖上的那份产业,到了我父亲的手里便赶上了“公私合营”。父亲由于想不通,于是抑郁成病。在我十岁那年就离开了人世。父亲得病的时候,母亲天天都在替他熬药。连我到学校里同学也能从我的身上闻到一股中药味儿。然而父亲像一盏油灯,最终还是油尽灯灭。那天,我放学回家,忽然发现家里来了许多人,正在张罗着布置灵堂。我慌忙跑进父亲的房间里。只见父亲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睁着一双恐怖的眼睛。于是我哭着大声地嚷道,父亲没死!他还没死!母亲说别嚷了,他的灵魂早已经走了。这时我猛然发现,父亲的鼻子、嘴巴、耳朵里竟爬出许多蚂蟥来,我惊骇地大叫一声。蓦然回首,只见身后的母亲一下子变得体态丰盈,脸上白里透红,仿佛又变了一个人似的。 没过多久,母亲又嫁人了;她带走了家里的所有资产。可是没想到她嫁的就是我们当地的那个县长。而我却被寄养在了我的三叔那里。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过我的母亲;也不知道那个县长的继父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因为三叔坚决不让我去他那里。不过那个县长可是有来历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县长。这家伙原来是东北流窜到此地的一个土匪头子。解放初曾被共产党追剿过,但让他侥幸逃脱了。后来在半道上他正好撞上前来我们县上任的县长,于是他把县长杀了。据他后来交待,他当时因饿得不行还把县长剖了膛,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生生吃了。之后又从县长身上发现了委任状,这才冒名顶替来到县里当上了县长。在我母亲嫁给他两年之后事情终于败露。于是直到县里召开公判大会时,我才亲眼见到我那个当过县长的继父。记得那天,三叔特意给我做了副高跷。我就踩着高跷站在人堆里,三叔在一旁给我扶着。因此那天的整个场面我看得格外清楚。可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那个继父居然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长得一副土匪相;相反倒像个文弱的书生。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一个吃人的家伙。县长事发后,我的母亲不知去向。据说抄家时也一无所获。但他却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弟。那天一个自称是县长家保姆的中年妇女抱来一个孩子,说是我母亲生的儿子叫青苗儿;说要丢给三叔来抚养。可是三叔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三叔说他怎么能收养一个土匪的崽子呢? 我这辈子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不过也算安分守己地过了一辈子。可是我偏偏生了个天罡星的儿子。这小子不学无术,整一个浪荡子。而我又管束不住他。因为这小子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唉,说到底还是我无能啊。于是我只能在背后咒骂他,恨不得魔鬼将他捉了去打入地狱才好。后来他没有下地狱,而是进了监狱。因为他参与了一起银行抢劫案。结果被判了八年。判决以后,我跑去找到法官,问这小子怎么就判了八年?法官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小子该判无期。法官瞪了我一眼,说,是你说了算,还是法律说了算? 八年一晃就过去了。可是我感觉这小子好像就没进监狱,因为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有人。正是那个人一直在罩着他。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市里(当时已经县改市)大名鼎鼎的企业家赵世龙。他是一个胃口很大的家伙。就是他在三年之内居然把市里的所有的国营企业全部吞并;成立了他的集团总公司。这家伙天生就是一个财星。据说他的腰间有一圈非同寻常的胎记,乍一看就像一根腰带。可奇的是那腰带竟由一个个铜钱环环相扣而成。只是我那小子与他有什么瓜葛呢?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让我那小子做了他的副总。有人曾经问过赵总,是不是我那小子跟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赵总说那当然。他说我那小子是他肚子里的一条蛔虫。赵总说他第一次遇见我那小子的时候就觉得他们这辈子都分不开了。因为我那小子对于赵总来说居然有一种特异功能。比如赵总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那小子便能一字不差地把他下面想要说的话全都说出来。这样的情况竟屡试不爽。也就是说赵总的全部心思都在我那小子的掌控之中。因此赵总说我那小子是他肚子里的一条蛔虫也绝非戏言。 我那小子混到这一步的确是我始料不及的。然而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你有什么办法呢?打从我那小子做了副总以后,赵总就越来越不管事了。因为集团里的事情根本无须他过问。于是他就像一条“上山”的老蚕把自己关在一间幽闭的房间里,成天闭门不出,也不接待任何人。于是我那小子就大权独揽,成了赵氏集团真正的掌门人。 后来我终于知道这个赵总原来就是那个土匪县长的儿子;我的同母异父的兄弟青苗儿。有一天,我那小子专程开了辆车要接我去见赵总。他说赵总的日子不长了,想见我一面。我说我不想见他。只是我还是感到很奇怪,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我那小子看我态度坚决的样子,于是立刻撂下了脸子,说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时我又看到了他儿时的那副嘴脸。当时他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有一次,我让他答应我不再跟那帮狐朋狗友来往;可是他就是要跟我拧着。我一气之下就用绳子把他绑了吊在梁上。半夜里突然闯进一帮小混混,竟强行把他救下。接着他又指使那帮混混,居然堵上我的嘴,反将我吊在了梁上。你看看,天底下有这样做儿子的吗?这时我看见我那小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说他知道我晕车特意备了轿子,抬我去见赵总。只见他一招手,立刻闯进几个彪形大汉,不容分说硬是把我抬起来塞进了轿子里。然后一路招摇过市。唉,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孽障,惹不起还躲不了。我以为他们会把我抬到医院里去,可是等下了轿子我才发现原来是赵总的别墅。 赵总躺在一张洁白的床单上。看上去似乎并不像那种病入膏肓的样子。但是他的两眼茫然无光,就像瞎子的眼睛。只见他艰难地抬起两只手。这时我听见他的骨节仿佛要脱臼似的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我感觉自己好像呆在一间就要散架的木屋里。他终于把两只手合到了一起,然后抱拳给我作了个揖。他的嗓子里发出公鸭似的叫声,好像被人掐住了。我问我那小子赵总得的是什么病?可他却说他没病。 “没病?”我知道我那小子可能没安好心,“人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病?” “他死不了,可也好不了。” “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吗?” “那有什么办法?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我死……” “那……” “不用你说,我倒是想用一死来报答他。可是他说他现在已经是不死不活的的人了,让我干脆将他彻底消化掉。因为我是他肚子里的一条蛔虫。”他用手在赵总的肚子上拍了拍,“听听,内瓤子都快没了。” “啊!”我听到一个类似空心木头发出的声音。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真是太可怕了。而我那小子却说,这对于赵总来说只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已。“等到我把他彻底消化掉以后,我又会用我的内容把他填充起来。不过说到底还是他成全了我。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又会再去成全别人。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想不通的。” 可是我到死都没想通这个问题。就像我的父亲当年赶上公私合营,由于想不通而抑郁成疾,死不瞑目一样。不过我却至始至终看到了我那小子的发迹过程。从我见到赵总不到半年,我那小子就以陈胜集团公司取代了赵世龙集团公司。报上吹嘘说陈胜集团是民营企业的一朵奇葩。我为赵总不服,于是专程去看望过他。赵总裸着身子躺在那张洁白的床单上,我一眼就看见了他那由铜钱环扣的“腰带”。只是他的形象与半年前大不相同了。他的肚子像鼓一样的膨胀起来。于是那根“腰带”就凸现得十分显眼。而他的眼睛却深凹下去;四肢瘦得像麻秆。活像个晚期血吸虫病人。他用手在他的大肚子上拍着,就像拍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那种声音。“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居然显得很亢奋。我一听就惊呆了。因为这分明是我那小子的声音啊。“这回是实音了吧。”他说。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回头看了看,我那小子并不在房间里,我的身后站着两个男佣。 “兄长,我就是那个青苗儿。”他说,依然是我那小子的声音。 “是是,我知道,你……” “好了,现在我已经完完全全地充实在他的体内了。”这又是我那小子的口气了。 “太可怕了!”我战战兢兢地用手在他的肚子上摸了摸,“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是蛔虫,我是钻进他肚子里的一条蛔虫。现在我已经完全把他消化掉了。” “你……” “谁让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呢?” “不!”我不禁吼道,“是血吸虫!” “血吸虫?”他发出一阵怪笑,“一样,一样,反正都是虫子嘛。” “赵总,赵总……”我大声喊道。 “哈哈哈……”赵总却发出我那小子癫狂的大笑声。 我一下就瘫倒了。那两个男佣随即把我架了起来: “老爷子,赵总没了。” 那天,曾祖父替父亲把完脉,与我们又聊起了家事。曾祖父说家道如天道;世上万事万物都有个定数。奈何不得啊。接着我又从那个土匪县长说到他的儿子青苗儿,一直说到我那小子如何发迹的事。我说我是亲眼看到我那小子是怎样把赵总给掏成了一个空心人,又是怎样把他变成了一个像晚期血吸虫病人…… “人物,都是人物。”曾祖父说。 “人物?” “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不息啊。” 曾祖父说着站起身来,他从药柜里取出一支草药,递给父亲;他说父亲的病已基本痊愈,这次药服了就不用继续再服了。我问曾祖父这是什么药;父亲说是虫草。我把那药拿过来仔细一看,果然像条虫;很像一条三眠的老蚕;只是它的头上却长出一支椭圆形的草棒棒。我觉得有些奇怪。曾祖父说它的全名叫冬虫夏草。它的虫体实际上是一条虫的外壳。我问着虫草到底是虫还是草。曾祖父说它是虫与菌的结合体。“虫的外壳?”我把玩着这个怪怪的东西,“虫与菌的结合体?”“对。”曾祖父说,“这正是它的奇特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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