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切伟大的艺术家和他们不朽的作品,无不执著于人的灵魂的探秘,直指人性的内核;从而揭示出那个幽暗王国里的真相。因此,从艺术角度而言,哈姆莱特进行的是一场灵魂探秘之旅;可以说他又是一位执著于灵魂探秘的“艺术家”。 这样的艺术家,在世俗的眼里往往显得不可理喻,是狂人,是疯子。他们无可选择地背负着人生沉重的十字架;他们会像卡夫卡以及他笔下的那位饥饿艺术家一样,是圣徒式的人物。世俗的生活已经与他们无缘,他们只能为艺术而艺术。 这是一个奇特的剧本。在一个平常的复仇故事的框架下,却潜在着一股暗流,笼罩着一股氤氲之气。冥冥之中作者仿佛受到神谕,一步一步走下去,似乎不在乎什么结果,不知不觉便诞生了这样一部天才的作品。 哈姆莱特在与父亲的亡灵会晤后,灵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人格随之发生分裂。于是在灵魂的“炼狱”中,哈姆莱特开始了他那艰险而蹉跎的“复仇”行动。然而奇怪的是,在他的整个复仇过程中,我们看到的却是他那一再而再地延宕、犹豫,踌躇不前,优柔寡断;复仇迟迟难以付诸行动。为此,他也不断地进行自我谴责,鞭策自己奋起行动;却又心不在焉。这,也是几百年来人们议论最多的地方。如果我们从艺术的角度仔细品味他那些自责的内心独白,便不难发现,其实他往往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他内心真正的指向,灵魂的执著,却旨在发掘那个篡夺王位的叔父的内心的隐秘,并一步一步地向这个逆伦惨恶的灵魂深处逼近。因此,我们与其说哈姆莱特肩负着一项复仇并重整乾坤的使命,毋宁说它是在进行一项对人的灵魂探秘的艺术工程;与其说他是一个满怀悲愤的复仇者,毋宁说他是一个义无反顾,执著于灵魂探秘的“艺术家”。 这样的艺术家注定要经受炼狱般的人生。 鬼魂们在冷油锅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的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世间,发出一声反狱的绝叫。(鲁迅《野草。失掉的好地狱》) 由此可见,一切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内省的。 哈姆莱特也不例外。从地狱里醒来的他,在恋人奥菲利亚的眼里已经判若两人: 他的神气是那样凄惨,好像他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要向人讲述地狱的恐怖一样……他发出一声非常惨痛而深长的叹息,好象他的整个胸部都要爆裂,他的生命就在这一声叹息中完毕似的。 他对奥菲利亚直言不讳,表露自己曾经对她的爱情并不纯真:“你当初就不该相信我,因为美德不能熏陶我们的罪恶的本性;我没有爱过你。”他甚至认为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很骄傲,有仇必报,富于野心,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给它们形象,甚至于我都没有时间可以把它们实行出来。象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这些都并不是什么疯癫之语,因为哈姆莱特至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疯。 他认为自己倘若还继续庸庸碌碌地活着,不走进灵魂的王国,不做恶梦,不进行内省,“那么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的。”然而要真正的自我觉醒,拯救灵魂,却不是简单地对外进行“复仇”;唯一自救的办法只有内省。 与父亲亡灵会晤后的哈姆莱特,在他的灵魂内部掀起了一场暴风骤雨式的革命。人格分裂便意味着他完成自身的一种成人仪式。于是他由一个王子突变为一个“疯子”;变成一个人格分裂的哈姆莱特;这样他就必须摒弃一切世俗的生活,承担起他所应该承担的一切。 在完成成人仪式这种灵魂的裂变之后,哈姆莱特具有了一双慧眼;一双艺术家的慧眼。因此他一眼就看出这世界其实是一所很大的牢狱,而丹麦又是其中最坏的一间。世人生活在这所牢狱,不但浑然不觉,反倒夜郎自大,勾心斗角,麻木不仁,以致灵魂堕落,失去自我。 灵魂的内部是一片黑暗;幽灵翩翩,群魔乱舞。那是一个神秘而幽暗的王国。而对于真正的艺术家来说,那又是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一个尚待探秘发掘的世界。 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倘不是惧怕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宁愿忍受目前的折磨,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 正是来自那个“神秘之国”的诱惑,使得哈姆莱特宁愿忍受目前的折磨,而执著于那里的探秘,从而使复仇和重建乾坤这样伟大的事业也失去了行动的意义。为了将探秘发掘工作进行下去,哈姆莱特不惜一切手段,向那个幽暗世界的纵深挺进;他像一切纯艺术家那样,一旦踏上这个征途,从此便背水一战,义无反顾。他宁愿选择“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也要进行一场灵魂的大探秘。因此,世俗意义上的“复仇”行动便一拖再拖。“我要探视到他的灵魂的深处”“凭着这一本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而正是由于他执著于灵魂的探秘,才使得他那个坐在王位上的叔父的灵魂在颤栗着,以致惶惶不可终日:“啊,不幸的处境!啊,像死亡一样黑暗的心胸!啊,越是挣扎,越是不能脱身胶住了的灵魂!”而在王后他的母亲面前,哈姆莱特更是表现出一个艺术家的品格:“来,来,坐下来不要动;我要把一面镜子放在你面前,让你看一看你自己的灵魂。”正是在这面镜子面前,不知究里失去灵魂的王后猛然醒悟:“啊,哈姆莱特!不要说下去了!你使我的眼睛看见了我自己的灵魂的深处,看见我灵魂里那洗拭不去的黑色的污点。” 当然,哈姆莱特也像那些艺术家一样,在他的“艺术”探索过程中难免会发生一些失误。 大臣波洛涅斯死于他的乱剑之下,是导致其女奥菲利亚精神错乱,落水而死的直接原因。 然而,真正的纯艺术家在进行艺术创造的时候,往往会人格分裂,灵魂出窍;这时的艺术家会变成“疯子”、“狂人”。这样的例子在那些艺术家的身上比比皆是。非如此他们便不能进入纯艺术创造的境界。请看哈姆莱特在波洛涅斯之子雷欧提斯面前的一番辩解: 哈姆莱特决不会做这种事。要是哈姆莱特在丧失他自己心神的时候,做了对不起雷欧提斯的事,那样的事不是哈姆莱特做的,哈姆莱特不能承认。那么谁做的呢?是他的疯狂。既然是这样,那么哈姆莱特也是属于受害的一方,他的疯狂是可怜的哈姆莱特的敌人。 这分明是在为自己的犯罪狡辩推诿;这,似乎又不是哈姆莱特固有的品格;然而,这又的确是实话实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两个哈姆莱特的存在。国王迫于灵魂受到的威慑,将哈姆莱特遣往英国。后来他在给国王信中居然提到要“光着身子”“一个人回来”为此,国王大惑不解。其实哈姆莱特是要让“我”的灵魂回来,继续他那未尽的事业。殊不知,沉浸在潜意识里进行灵魂探秘的哈姆莱特,绝对没有想到另外一个哈姆莱特会干下那样莽撞的事来。所以他只能责怪“他”的疯狂;为“他”的犯罪,请求雷欧提斯的包涵和宽恕。其实不论哈姆莱特怎样辩解,也推托不了他与另一个“他”的干系。因为灵魂分裂的最高境界,还是为了最终的统一。斯宾诺莎说:“一切事物均愿意保持其本体。”文学大师博尔赫斯在《博尔赫斯和我》这篇小说中,曾以“我”之名进行过“自我”叙述,议论“我”的另一部分“博尔赫斯”。“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在另一位,也就是在那一个博尔赫斯身上发生的。”叙述者将博尔赫斯从“博尔赫斯”身上离析出来,以观察者的身份进行分解、审视、评述。与大师不同是,哈姆莱特只是由于尚缺乏这种意识,才表现出了一种“艺术家”的天真。 一切真正的艺术家,终究是要为他们的艺术而献身的。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也是命运的使然。于是哈姆莱特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挑战。他甚至把与雷欧提斯的比剑看作是一次友谊比赛;至于其中暗藏杀机的阴谋便不在话下了;那复仇的利剑最终刺向罪恶的国王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哈姆莱特毕竟是哈姆莱特,临终还嘱托他的好友霍拉旭,希望能将他复仇的始末根由昭示世人,以解除他们的疑惑。哈姆莱特的顾虑并不是多余的,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读者对他的复仇行动感到难以理解,以致众说纷纭。但我想凡是重视精神生活,有着高品位的读者自然会成为哈姆莱特灵魂的知音。 哈姆莱特虽然未能完成重整乾坤的使命,但是他的灵魂探秘之旅,却完成了自身灵魂的统一;完成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完成的使命——那部不朽的旷世杰作:为丹麦更为世界建立了一个认识和探索人的灵魂的王国。 不朽的哈姆莱特;说不尽的哈姆莱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