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老人眼下仍然是一个人过，又好像不是。他究竟过得怎样？曾一度引起人们的关注；可他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认为这纯粹是他个人的隐私。况且他只不过是过着一种不为人知的生活。三年前老伴先他而去了。记得老伴在世的时候说要是她先他而去，丢下他一个人就可怜了。他知道她的意思；可他却说那我就争取在你后面走。老伴说都活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活够？他说我好像还没活过呢；没活过？老伴说他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也承认，可是他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于是他还为此跟老伴解释了半天，只是没能解释清楚。其实老伴知道，即使她先他而去，他也不会孤独的；因为他们一共有六个子女；而且个个都很孝顺（另外他们自己还有不少老朋友呢）。总之无论老俩口谁先走一步，剩下一个老人都不会寂寞的。后来没想到老人竟一语成谶，老伴真的先他而去了。老人为自己争取到时光（他是这样认为的）而感到庆幸；但他又忽然感到十分疲惫，体力不支；不过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老伴一走就意味着什么；他早有思想准备，这一天终于来了；记得那一天，他一个人不慌不忙地来到医院里里他在那张洁白的病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等他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时光仿佛散发着一股牛乳的芬芳；他回来的时候竟显得容光焕发，精神矍铄；于是他特意请子女们吃了一顿饭，然后郑重地向他们宣布，他以后要独自一个人过，谁都不要来打扰他。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似乎还带着一股子孩子气。子女们觉得十分诧异，见老人已经铁了心，因此原先商量好的计划也只好作罢。但他们还是少不了要经常来关心他的；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老人也只好默认了。可他心里还是极不情愿的；这有什么意义呢？他似乎有些后悔。不过有时候他也想他这是不是有些自私呢？可是不管怎样，一晃三年就过去了。谁也不清楚老人究竟是怎么过的。
只是有那么一段日子老人觉得相当烦恼。当然他认为这段日子不属于他，那又属于谁？就让它属于烦恼吧；因为烦恼最利害的时候，他曾有过丢下烦恼离家出走的念头，就像当初躺在医院里那样，或者是出门旅游了；他认为自己也应该潇洒走一回；不过至今他也没弄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出过远门，把烦恼丢在家里，潇洒走一回；要真的是那样自己倒也值了；可是他却不敢肯定；他觉得这真有些奇怪，怎么越是自己希望的事情往往却越不敢肯定？他恐怕是老糊涂了；不过他对那次出门（他姑且这么认为）的原因还记忆犹新。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只是子女们频繁地登门造访对他表示关心，居然让他受不了。因此他才下决心干脆一走了之。子女们知道老人衣食无忧，而最让他们担忧的就是老人的孤独；这孤独尤其对于一个老人来说那是致命的隐患。因此老人的生活愈来愈引起他们的高度重视；然而他们对老人眼下的生活状况却一无所知；于是他们觉得应该坐下来好好研究一下，达成一个共识。问题是他们只知道，老人先前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喜欢结交朋友，那时家里常常是高朋满座，而现在一下子却是门庭冷落；反差太大了。即便子女们对外也有些失了脸面。不过这也许不能怪那些朋友，因为那都是跟老人在一起玩了一辈子的老朋友；可能主要原因还是在老人身上吧；比如老人为了断绝与外界的联系，连自家的电话都报停了；而外人要想敲开他的门也变得相当困难。这不是自闭吗？太危险了！于是子女们都恐慌起来；因此他们在自责同时便分头行动起来。他们觉得责无旁贷。有一次老大特意给老人买了一部新款手机，老人似乎觉得很新奇，拿在手里瞅了又瞅，老大正要教他如何使用，可是他却二话不说就把它从窗口扔了出去。老大随之发出一声惊叫，这倒不是他心疼自己花钱买来的东西，而是他感到老人的问题严重了。接着老二和老三又给他送来一条宠物狗，那狗的确欢实可爱；兄弟俩自以为得意，可是再来的时候，那条狗已经不见了。老人说他把那狗送人了；他觉得狗是有感情的动物，他伺候不了，因为他这一辈子为人处事就是太重感情了。兄弟俩便不高兴了，老二说那狗是他们花了三千块钱买来特意送给老人作伴的。老人要拿钱来补偿他们，兄弟俩悻悻地拔腿就跑了。可是没过多久，老四老五姐妹俩又兴冲冲地给老人送来一只憨态可掬的波斯猫，没想到老人却连门都没让她们进；姐妹俩就被挡在了防盗门之外。老人的不可理喻引起了子女们的不满，有一段时间竟没有一个子女登门。于是老人这才又恢复了那个属于自己的不为人知的日子。不过老人的心情却发生了变化；他常常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瞅着墙上的那个挂钟，一分一秒地数着那逝去的时光；他觉得那时光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出门的日子算来也不短了，怎么还不回来呢？他想。不过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早点回来呢？还是就像这样维持现状？
有一天，老人的门忽然又被敲响了；他迟疑了好一阵才开了门；却只见门口呼啦一下拥上来好多人，他感到十分诧异，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大儿子说老六回来了；就是说老人的六个子女都到齐了。老六赶忙上前叫了一声“爸”。老人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他用陌生的眼光在老六的脸上抚摸了一阵，说都认不出来了。于是大家就一起拥进了老人的房里；老人愣愣的，显得有些措手不及的样子。老六是刚从日本回来的，他给老人带来一只猫；又是猫？老人尴尬地笑了笑，仿佛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当老六把那只猫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放在地上时，老人又愣了。原来那是一只机器猫。这玩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子女们看到老人表现的好奇心，都感到无比的欣慰。这时，只见老六把调控器拿在手里轻轻按了两下，那只猫便“喵喵”叫起来，它一会儿上窜下跳，一会儿又在地上打个滚儿佯装睡觉；那神态与真猫竟别无二致。接着老六又把调控器按了按，只见那猫倏地一下就窜到了老人的怀里，“喵喵”地撒起娇来。可是没想到老人一下子抱起那只猫，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了，他哭得像个孩子。好了，老大说，咱爸终于又回来了！这次，老人又请子女们吃了一顿饭；完了，子女们以为老人肯定又有什么事情要宣布，果然只见老人抱起那只机器猫，站起身来，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