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伊裹紧肩上的棉布披肩。已经入秋了，虽然是在南方，却也开始有点冷了。伊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不禁感叹起来。其实也才不过六点钟的光景，太阳却已经早早下山了，只留下一丝丝红晕还铺展在西边的天空，眼看着也要淡下去了。伊看见一群鸟儿不知从何处飞了来，终于没有停留，又飞走了。伊心里越发地冷了起来。墓地里空无一人，阴气仿佛越来越重。伊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潸然离去。
碑文上刻着：“亡夫XXX之墓”
这墓碑的下面，躺着伊的第一任丈夫。今天是他的周年祭日。伊日暮时才来，为了避开亡夫的其他亲属。伊带来了丈夫生前最爱的香水百合，放在他的坟头。
此时，这一束纯白的花儿在暮风中轻微颤抖着。伊知道，这美丽的花儿用不了多久就会干枯，凋谢，正如她的心似的，一天比一天干枯。而她，是被她的悔恨所榨干的。
伊离开这一片公墓区，走到外面的大道上。
风一阵阵地吹了来，叶子们好象约好了的似的，纷纷坠落，点缀着这条人烟稀少的道路。或许，这条路太寂寞了吧，所以叶儿们来陪伴它了。伊心里想着，踩着落叶铺成的路缓慢地往外走。
伊终于走到大街上。这里人声鼎沸，霓虹灯的光芒照亮了黑暗。伊一瞬几乎恍恍然不知所措，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伊停住脚步，顾盼左右，想分清楚哪条才是回家的路。
一辆黑色奔驰在伊面前停下。男人摇下车窗，对伊温柔地笑。伊怔住。
“子淇。”伊轻声唤男人的名字。这是伊的第二任丈夫。
男人推开车门，伊弯身进入车中。
男人温柔地握着伊冰冷的手，伊把脸侧向窗外，躲开他的目光。
窗外，街景飞驰而过，伊悲从心来，从亡夫想到自己，悲叹岁月飞逝地如此之快。转眼自己的青春岁月也一如这街景，远远地被时光抛在了身后。伊想着想着，忘了已经到家，该下车了。
男人帮发呆中的伊解下安全带，又下车帮伊开了车门。伊此时如一个听话的小女孩，顺从得跟随着他进了家。
这是伊的新家。伊的前任丈夫去世三个月的时候，伊便与男人完婚，搬入他的居所。因了这个缘故，亡夫的亲友对伊颇有言辞。伊默默忍受着一切，于一个清寂的暗夜敲开了男人的家门。他们没有摆酒，没有任何仪式，只登记了一下，甚至，只拍了一张结婚照。照片上伊没有笑容，一脸肃静地端坐着，男人却在伊的身后笑出一脸幸福。
男人牵着伊步入大厅，打开灯瞬间房间被点亮了。伊有点目眩。屋子很宽敞华美，比前夫的房子要好了许多。伊想着，又垂然了。她脱下披肩，走入洗浴间，伊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打开水闸，冰冷的水倾泻而出。伊以为用冰冷可以疼痛自己。伊躺在浴缸里，水慢慢地没过她的膝盖，然后及腹，而后是胸，而后到肩，而后，到了伊的下巴。伊关了水闸，泪却倾盆而出。伊一动不动，感受身体慢慢冷却的过程。这让伊想起当初听到前夫的噩耗时，心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的感觉。于是伊哭的越加凄惶。
兴许是伊洗浴的时间太长了吧，伊的丈夫便开始不安了，他走到浴室外，隔着门唤着伊的名字，伊不应，只顾沉浸在自己哀伤的世界里。于是男人便更忧虑，他撞开门，来到伊的面前。看到泪流满面的伊把自己埋没在冰冷的水里，男人面上愈加慌乱。他抽出一条很厚的大浴巾，把冷水中的伊裹抱了起来。男人抱着伊进了卧室，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用很厚的被盖住她的每一寸肌肤。男人轻轻摸伊冰冷的脸，想用自身手的温度把她捂暖。伊闭眼，仿佛睡了似的。伊听到男人叹息了一声，很轻微，很轻微，伊感觉到男人在她额上亲吻了一下，很温柔，也很温暖。然而一会，那只抚摩她的手离开了。男人站起来走了。房间的灯熄灭，一瞬，又进入黑暗。
伊躺在床上想这些年发生的事，伊的亡夫是伊青梅竹马的伙伴，他一直深爱着伊，从看到伊的第一眼一直到他去世，伊是他生命中最爱的女人。而伊却是个感情晚熟的女子，她并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在他执著的追求下，伊便成了他的女朋友。那时伊大三，看着周围的女生都已有人陪伴，伊便动了心。从此与他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像大街上所有的情侣一样。他对伊很好，好到让伊所有的女朋友既羡慕又嫉妒。而伊也渐渐满足于这些所带给她的小小的虚荣，并且几乎习惯了和他在一起，接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然而没过多久，子淇却突然出现了。伊的平静生活一下被扰乱。
“我该怎么办？”伊时常想着，却理不出头绪。
伊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子。然而这次，伊却突然真真切切地异常地渴望得到这个男人。伊恐惧地排斥这种感觉，甚至，在他青梅竹马的情人面前想起他时，伊便觉得罪恶。
这是一个儒雅俊美的男子，有着很温柔的声音，每次他轻唤伊的名字时，伊都会耳红心跳许久。
男人对伊说：“离开他吧，和我在一起生活。”
伊便会停下手中的事，忧思爬上她的心头。
伊真的不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子。否则，伊便不会一直一直地犹豫着，愁恼着。从大三一直到毕业，一直到工作，一直到她的青梅竹马突然跪在地上向她求婚。
伊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然而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都在祝福着他们。伊想着他对她的好，想着他们之间青梅竹马的友谊，伊便不忍心拂他的心意。
后来，伊做了新嫁娘。
后来，后来。
伊躺在黑暗里，脸上的泪干了，皮肤绷地很紧，而盖在身上的被子又太厚重，于是便起身，披上睡衣，想去洗净脸上的泪痕，再去阳台吹吹风。
男人在阳台上喝酒，伊坐到他身边，拿走他手中的酒瓶。男人把伊拥入怀里，亲吻伊的额，低声唤着伊的名字。
“我是不是错了？”伊问道。
“哪里错了？傻瓜，你哪里错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为什么要喝酒？”
“喝点酒睡地香。”男人温柔地摸摸伊的肩。
“冷不冷？”
“不冷。”
秋天的夜晚，风已经带上些许凉意，天空也显得愈加高远空阔，星星很少，很寂寥地垂在半空中，颤动着，好象随时要坠落似的。因为房子在远离闹市的别墅区，没有了霓虹灯和人群的点缀，更增添了许多清冷沉寂的味道。
伊愈加惆怅，伊知道男人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一阵风吹过，叶间沙沙地响，不知又有多少叶子被吹落地上。
男人愈加抱紧伊，嘴角牵动了一下，想对伊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俯在伊额上，轻轻地在伊脸庞上游走，最终，寻到伊的唇，便把伊含入嘴里。
伊却躲开，把头埋入男人怀里。男人怜惜地理着伊散乱的发。
有许多话，伊想对男人说出来却始终开不了口。
伊知道他不会怪责她，然而伊的心里却始终愧疚着，懊恼着。前夫的死在伊的心里始终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伊知道自己绝不会对男人说自己曾有过的那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被伊当成了秘密，藏在心里也有一年多了。可怜的伊就这样被自己的秘密折磨了整整一年。
伊不会告诉男人说，在大学里她就深爱着他，一直到结婚，一直到前夫去世，一直到如今，她只爱过他。
伊更不会告诉男人说，在她与前夫结婚后，伊依然沉浸在与他一起生活的幻想里。
甚至，甚至，甚至伊想过怎样才能挣脱前夫的爱，逃逸到他的怀中。可是，可是伊实在太善良太柔弱。她不忍心，不忍心看着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心伤。
于是，于是有一天，伊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伊吓了自己一跳，然而那个念头却真真切切地，如果，如果她的那个青梅竹马的爱人离世了，那伊就能，就能和她所爱的男人在一起，而伊的爱人也不会心伤了。伊恐惧地逃避着，然而这个念头最终还是成了她的心魔，愈逃避却愈是被占据，日里夜里地折磨着她，让伊感到无比地罪恶。而感情的煎熬也越来越痛苦了。
然而后来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伊的青梅竹马的爱人出了车祸，不治而终。伊赶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伊没有哭一声，只是心里一下子凉透了，仿佛再没有什么能把它温暖起来。
办完丧事，伊便闭门不出。伊的心魔从地狱里跳了出来，把伊折磨地形同枯槁。
三个月后，男人来到伊的居所，搬走伊的行李，背着骨瘦如柴的伊上了车，开回自己家中。
伊的头埋地更深，思绪翻飞如这秋的落叶。泪水早已浸湿男人的衫。伊开始一声一声地哭了出来。男人紧紧抱住伊，怕这秋夜的风吹的伊冷。
几颗寒星换了位置，看着底下的这一对拥抱着的人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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