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约走了百把米,电筒光指向的前方出现一个一丈见方的水潭,两旁是两米高的绝壁,水潭的正前方,一道光滑的石梁子横在那里。根据经验,他估计,石梁子的外边,一般说来是悬崖。如果悬崖不高,就跳;如果悬崖不陡,就溜。他朝水潭“冬冬”地投了几块石头,发现水很深,两岸无树,除了游过去别无二途。他脱掉衣裤,连手电、统靴一齐放进邮袋,然后把邮袋捆在头顶上,准备左手拿弯刀,右手划水,游过去。 就在此刻,传来一声狼嗥,着实让裸体的立春吓了一跳。当他再次抬头,一幅骇人的画面出现在眼前:石梁子上五条狼整齐的站立在那里!在剪影般的身躯的头部,镶嵌着两团绿光。 狼的身后是一轮金黄的圆月。不仅如此,在水潭的两旁也发现了朵朵绿光。立春心里明白,他被狼群近距离的包围了!狼是多么残忍的动物,他早已丛父辈的口中了解得清清楚楚。他汗毛倒立,魂惊胆战。 怎么办呢?鞭炮已完,凭弯刀?他知道,即便是老虎,也不敢招惹群狼啊!何况他赤身裸体,只待狼群一哄而上,七撕八咬,血肉模糊……我立春死了就算了,可紧急邮件谁来送啊!再说,我立春才十八岁,没活够啊!妈呀,爹呀!立春号淘大哭,声震山谷。 反正是死,立春心一横,从头上取下衣裤,穿着完毕,又取出打火机,抽起烟来。说也奇怪,那狼群看见打火机的闪光,便疯狂逃窜,兴许是害怕挨炸。但不久,又集聚拢来。立春忽然想起王老头说过“只要你不进攻它,狼不吃活人”的话,心里略感寛慰,便顺着山涧向山顶爬去。他走,狼也走;他停,狼也停。那狼群始终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为了表示活着,他时而用手电扫射,时而用打火机抽烟,时而大吼一声,时而检一块石头摔出去。狼似乎看穿了眼前这个活物对它们已经没有威胁,紧跟不舍。正待两者相持,不得开交之际,忽然乌云蔽月,雷声隆隆。继而大雨倾盆,狂风大作。瞬间将立春淋得浑身水流。只听得山上一阵“哇哇”怪叫之声,狼群纷纷惊逃。立春想:这是哪种怪物出来,连狼也惧怕?他回头往山上一看,天啦! 一股巨大的浊流汹涌地顺着山涧扑下来。立春躲闪不及,被洪流吞卷而下。他几次想抓住岸边的小树都没成功,一直被冲到水潭。这山洪并没有在此打住,跃过小潭,跌下四五米高的悬崖,直奔山下而去。立春虽然水性好,但洪流之中,身不由己,他借身体被石梁绊了一下的机会猛吸一口气,随狂流跌入下悬崖。他懵懵懂懂地感到被瀑布冲进下面的深潭,又被水流猛的往上抬起,浮出水面。然后顺着山沟往下冲。一会儿,他被冲撞到巨石上,碰得头昏眼花;一会儿,他被树枝划破手脚,鲜血长流。水近山麓,流势渐缓。他总算抓住了一根横躺着的树干,爬上岸去。他早已精疲力竭,躺倒地上,如一滩烂泥。 半个钟头后,山洪变成了潺潺细流。 再过十多分钟,细流消失,只给涧中乱石抹上一层溜滑的泥浆。 此刻,天空已露出鱼肚白,立春检点东西,发现脚上的靴子、手上的弯刀、电筒不知在什么时候全丢失了,用皮带栓着的邮袋、水壶还没丢,但邮袋水鼓囊囊的,想必啥都泡湿了。看看手脚摸摸头脸,几乎遍体鳞伤。他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垂头丧气的向白马镇走去。白马镇由于纯居民太少,公社便是最高行政机构。 当收件人——白马公社的书记接过湿淋淋的紧急通知,又了解了这位乡邮员一夜历险的情况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十分激动的说:“立春同志,你的任务完成了。”紧接着,他受到了高规格的接待——坐担架进公社卫生所治疗,到公社伙食团美美的吃了一顿(不收钱和粮票),并补发他丢失的全部东西,如胶靴电筒之类。另外,公社广播站立即宣传他的英雄事迹。书记还向县邮局、青山镇通报了情况。 不出一月,立春当了县劳动模范。全镇的人都“啧啧”赞叹,县邮电局本来打算提拔他当营业员,无奈他只有小学毕业文化,识字不多,只好作罢。 夏夜月明啊! 那河湾生产队芭蕉坪住着个古队长。他膝下只有一女,大名古龙秀,因为略为丰腴,人称胖妹。年方十七,待字闺中。她和立春是同班同学。有时立春送信路过河湾,在桑间濮上不免彼此打个招呼。 “胖妹,干啥哟?”“摘桑叶。”“摘桑叶干啥?”“喂蚕子。”“喂蚕子干啥?”“结茧。”“结茧干啥?”“缫丝。”“缫丝干什么?”“嘿,你这个人,啷个问起没得个完啰!”“我两个的问题才开头,隔完还早!”然后,一跳一蹦地走远,胖妹目送立春远去,才重新摘起桑叶来。一来二去,两人有了点意思,有时,立春从县城回来,就悄悄给他带点扎辫子的红绸条、彩色丝线什么的。立春当劳模的事,她是从她爹那儿知道的。 “我说秀啊,立春当了劳模,知道吗?” “是啰。” “你——有啥打算?”他爹看了她一眼。 “不晓得。” “你到底欢喜哪个嘛?” “都好。” “他们哪个对你好?” “都好。” “我说你这死女子……他们有谁说了要娶你吗?” “爸,说些啥子哟。”说完,就跑开了。 除立春同她打过招呼之外,李兵还到她家吃过罐罐饭。李兵曾任命十五岁的胖妹当他班上的班长。还到她家家访过几次。当着胖妹的父母,一口一个“好”字,夸起胖妹来没完。二老于是大喜,挽留李老师吃饭。端上桌子的四罐饭,有三罐是红苕垫底,唯独李兵的一罐,全是米饭。李兵的确腹中饥饿,难免露出狼吞虎咽的俗像。胖妹妈见了,十分心疼,说:“年轻人,吃长饭,啷个饿成恁个?”古队长见了,也叹息道:“李老师为人实在,不翘假,好!”李兵大吃猛嚼受到好评,便放开食量,如风卷残云,将饭菜一扫而空。胖妹说:“李老师,我家不缺粮,你要是饿了,就常来吃吧。”李兵听了,感动万分,当即就认下这干爹妈、干妹子。隔壁的小孩看见了,就编了“李兵李兵饿老鹳,借着家访吃罐罐饭”的顺口溜。 胖妹对她妈说:“最严重的时候,我送过他一双鞋底,我觉得,他像我哥。他可得行啦,什么都会,都懂!”“你送他鞋底,他有回话吗?”“有!”“他啷个说?”“他说谢谢。”“别的呢?” “没了。他已经有弯弯了。”她妈叹口气说:“那他是你哥了。倒是立春对你有意思。” 夏去秋来,谷子黄了。 黄昏,胖妹给打谷子的爹送了打尖用的盐蛋、开水、饭粑团回来,一路东张西望,总想碰见了下班回来的立春。她站在桥边的槐树下等待着。只见太阳慢慢地贴着山脊落下去。夜色渐渐降下,仍不见立春影子。远处有人长声吆吆的唱着民歌: 高高山上哟——一树哟——槐 手把栏杆舍——望郎——来 娘问女儿——你望啥子哟—— 我望槐花——几时开哟——喂 胖妹抬头一看,暮色中隐隐约约的,好像是二赖子。那人从不上班做工分,东串西串,做点小生意糊口。这二赖子姓赖名俊杰,人倒长得人模狗样的,要是把脸洗干净,也算得上青山镇第一俊男。初中毕业以后,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自此独立生活。此人别的本事没得好大,一本《中外民歌二百首》,会唱一大半。胖妹听了,知道唱的是自己,也不示弱,唱道: 砍柴莫砍哟——葡萄藤——哟 养女莫嫁哟——游浪人 好吃懒做的无用人呀 哥呢妹子——亲亲 唱完就跑,不再搭理。 打谷子的人们已经挑着沉重的毛谷子纷纷回家,胖妹只好往回走。第二天,她跑了一趟邮电所,亲手交给立春一封信。说:“有人带信。”匆匆而去。 立春拿信细看,是自己的信,落款“内详”。看完之后,高兴得跳起来。那信上写着:“立春,明天晚上,我在家等你,爸妈要去看电影,听说要放两部电影,我们有时间说话。我要一针见血的给你指出我们的事。龙秀字。”胖妹的形象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圆月般明亮的脸庞,嘴角上浮着一个浅浅的笑窝。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和激动霎时传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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