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周大姐,男,国字脸,尖鼻头。 1966年时38岁,青山公社秘书。家住场头花朝门。说话带娘娘腔,好打毛线、绣花。有一次他和一群公社干部义务劳动回来,一同到水库游泳,其他人都先后到小竹林脱个精光,一头扎进清凉的磨滩河,唯独周得荣慢吞吞地呆在小竹林里。“喂,下来呀!”“啰嗦啥?”水面上水花飞溅,泳者尽欢。忽然,只听周大姐惊叫一声,众人急忙出水上岸,一齐冲向小竹林,纷纷问讯。只见周大姐神情紧张的指着一个百步开外的牵牛老汉,说:“我正要……他就走过来哪!”大家仍旧不解,公社书记赵实说:“有什么?他也是个男人嘛!”“哎哟,正因为他是男人我才不方便哩!”众人大笑不止。张大发问他:“你是男人吗?”周得荣面带惶恐,低头不答。从此,大家便称他周大姐。周大姐的婆娘叫杨桂方,生得面皮黝黑,膀大腰圆,说话粗声大气。只要吼一声“大姐,打酱油!”大姐便柔声细气的回答:“是嘛,我去哈!”周大姐婚生一子,取名立春,今年十八。长得敦实可爱,是乡邮电所邮递员。于是,人们普遍认定,这足以证明周大姐的确还是个男人。 公元一千九百六拾六年的一个山沟仲夏夜,放映队老早的拉上了银幕。银幕前后老早就放上了石头、小木凳,宣示主人的位置和所有权。好不容易盼到天黑,放映队师傅试起灯光,黑压压的人头停止了攒动,渐渐安静下来。几百人聚在一起欣赏《新闻简报》,看西哈努克游览天池,看郭沫若吟诗助兴,看《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有时还能看上苏联的搂搂抱抱、越南的飞机大炮、朝鲜的哭哭笑笑。老少咸宜,百看不厌。 “悄悄的进村,开枪的不要!”《地道战》中,松井带领鬼子溜进村来。此刻,那电影正放《地雷战》,伴奏音乐响起,全场响应,众人齐声高唱: 松,井的队伍,扯,长,扯,长! 至于那“扯长”一说是揶揄呢还是嘲笑,没谁弄懂过。诸君可以设想:几百条喉咙肆无忌惮喊叫,几百双手胡乱地挥舞,几百人陶醉在在那个山沟仲夏夜,那是什么劲道,那是什么阵势?赵实,当时也坐在放映机前,坐在旁边的秘书周大姐说:“这恐怕是一种歪风斜气哟!书记要不要在广播上讲两句?”也许书记在闹哄哄的环境没听清他的话,回头对周大姐说:“看电影,看电影!好玩!好玩!” 周大姐点头说:“是啰!” 最近,他新学了“颗颗针”的织法,特别来劲。此时,他正在给儿子立春打毛衣。他婆娘杨桂方一边给孩子准备行装,一边唠叨:“我说大姐!喂,你听没有?你那儿子今晚要上山送邮件。要走夜路。听说白马岭森林里有狼,我给儿子准备了三样武器。你看行不?你那猪耳朵听了没有?再说,三月三,蛇乱钻哟!”大姐皱眉道:“武器?啥武器?” “四节电筒、长把弯刀、千响鞭炮。” “再加长统胶靴,干酒干粮。”大姐补充道。那婆娘连连说“好”,猛地跑到大姐身后,高兴得一个劲地捶他,“到底是读过中专的,脑壳空啊!”杨桂方虽然是当地一个普通农民,但下得田,煮得饭,生得出孩子,耍得圆扁担。周大姐对他老婆满意极了,说是“亦工亦农,辈子不穷”! 批挂整齐,立春上路。他要连夜送急件到百马镇。从青山镇到白马镇,只有一条石板路相通,上山三十里,下山三十里,须走五六个小时。 沿途月色如银,田野、农舍、道路都批上淡淡的银装,显得格外宁静。小溪淙淙,凉风阵阵,飘来阵阵稻花的清香。立春心旷神怡,唱起当地的山歌来: 高山出好水呀 平地长好花。 人家有好女舍—— 无钱莫想她! 走到半山腰,已是午夜时分。小路已由稻田伸进森林。晚风掠过松林,发出令人恐怖的林涛: “呜——哇——,呜——哇——” 手电射处,是一座孤坟,石碑上刻有一联,细看是: 寒云暗淡横孤坟,夜月凄凉望返魂。 再抬头看那棵棵黑魆魆的柏树,就像一个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栽在那里。此时,所有的鬼故事一齐在他心里开始长毛,特别是障路鬼,它能让你在森林里迷路,兜个大圈子,又回到原地。为了战胜恐怖,立春大声唱歌。这个歌是青山小学老师教的《勘探队员之歌》。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一样的……热……情……” 唱着歌,正气顿生,脚下也加快了步伐。突然间,他觉得脚下踩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而且那东西被踩得“唧”的一声!蛇!他预感是!他本能地往上一跳,同时用手电往下照。一团绿花花的东西跳走了,原来是只癞蛤蟆。 这癞蛤蟆俗称癞格宝,背部头部长满疙瘩,疙瘩里有白浆,是名叫蟾酥的毒液,其毒性不下于蛇毒。这九歌青地势阴湿,蛇多癞蛤蟆多。最大的癞蛤蟆足有面盆大小。一九五六年夏,几万只癞格宝爬到公路上开大会,气势让人叹为观止。那年连续四个月没下雨,磨滩河见底,田地开裂。大春颗粒无收。所以人们说:癞格宝开会,当年要减岁。俗话说,胆子是吓出来的,立春被癞蛤蟆吓了一次,胆子大了一些。他记得爹爱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来,鬼、蛇也是纸老虎嘛。作为乡邮员,走夜路不是常事么?但他又想,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小野兽也许有的。于是,他用弯刀把鞭炮割成二三十截,准备必要时吓野兽用。 森林里更黑了,月光只能从树缝漏下来,石板路被落叶遮盖,偶尔露出一块石板,也长满了青苔。电筒光照在上面,光线很弱,一灯如豆,完全不像在山下那般强烈,可以照到十几米外。再往前走,石板和路都消失在草丛中。空气中飘逸着草叶腐烂的霉味。这条路虽然他走过不止一次,但是,此刻不管怎么想,还是想不出现在他身在何处。他心里有点发虚。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黑暗中传来老人的笑声、咳嗽声,他大吃一惊,东张西望:哪来的声音? 他环视周遭,尽是无边的黑暗。这无边的黑暗里,也许是一片虚空,也许暗藏着无尽的危险。难道是那些像老人的柏树发出的笑声?他大吼一声:“谁!”“啪啪啪啪!”一只大鸟不知从何处拍翅掠过夜空,又让他为之一震:莫非是饿老鹳? 他检起几块石头向各个方向扔去。但,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转了几圈,竟然失去了方向。 他迷路了。他挥舞长把弯刀开路,向树木稀少的草丛横扫过去。弯刀虽然锋利,但草丛中夹杂着一些小树,三五刀是开不出路的。他花费一个多小时,前行了百多米。他累极了,找块石头坐下,关掉手电,掏出麦粑,水壶,边吃边休息。他想,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天一亮,就好办了。 近处,十几个闪烁绿光的萤火虫在他附近飞舞。还有十几个闪着绿光的东西在远处不动。这是什么?是磷火?自然课里老师讲过“鬼火的秘密”。但磷火是游动的,这十几团绿光莫非是——狼?他打开电筒,直射绿光。电光中,一群狼站立在十几米外的地方。那东西脸长,夹着尾巴,肯定是!他想,我堂堂乡邮递员还怕狼吗?他赶紧用草把鞭炮拴在小石块上,用打火机点燃扔向狼群。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狼群已四散奔逃,不见踪影。立春见状,哈哈大笑。又关掉手电,坐下来吃麦粑。不过七八分钟,那绿光又在老地方出现。立春恼怒,点响更多的鞭炮把它们吓跑。但不过五分钟,狼群又重新聚集。立春心头发麻,将所有鞭炮全部裹成一团,点燃扔了过去。他趁着这十来分钟的爆炸,从狼群所在地的反方向逃离。他慌不择路,连跑带滚,逢岩跳岩,逢坎溜坎。总算滚到一条没有树木的山涧。他心里不禁暗暗高兴,因为这没水的山涧差不多就是一条光石板路。再说,从山涧望下去,隐约可见山下灯光,而且,从灯光的排布看,可能就是白马镇。胜利在望啊!于是,他重整行装,走走跳跳,顺涧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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