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丙文喜欢跳舞。这其实是一句废话。这世界风风火火,匆匆忙忙,谁会管丙文喜不喜欢跳舞呢?丙文喜欢跳舞。他还特意买了月票。只是每次上舞厅,丙文都是独来独往,他没有舞伴,也从不跟人搭讪。舞厅马老板开始以为丙文是个舞迷。后来才发现丙文进了舞厅却不下舞池;他只是在舞厅最隐蔽的一个旮旯里,坐着喝茶。马老板于是觉得丙文有些异样。异样的丙文便引起了马老板的注意。可是马老板对他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发现什么情况。“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老板有些纳闷。 那时侯,丙文正在跟阿珍谈恋爱,可是丙文却从不带她进舞厅。丙文觉得他的行动,好象与爱情不搭界吧。 终于有一天,马老板还是发现丙文下了舞池。 那天晚上,舞厅的生意煞是火暴,舞池里狂歌劲舞,熙熙攘攘。马老板乐不可支,一下熄掉了舞厅里所有的灯光;随之那个频闪灯便疾风暴雨般地闪烁起来,令人目眩而恍惚,如入光怪陆离的魔幻之境。尽管那魔幻似的闪烁将舞者的躯体肢解的七零八落,而马老板却在这堆群魔乱舞的疯子里发现了丙文。 这时的丙文已经忘乎所以,他觉得也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裸着身体与这帮疯子一道痛快淋漓的狂舞…… 当一切恢复常态之后,马老板发现丙文依然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丙文,”马老板凑到丙文的面前坐下来。“真有你的!” “你说什么?”丙文喝了一口茶。 “刚才你……” 没想到丙文把一口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噗嗤”一下喷到马老板的脸上。丙文看到马老板嘴里咕噜一下,然后用手在脸上一抹,抹得一手血糊糊的…… 后来丙文就一直没再去过那个舞厅。 有一次,马老板在街上看见了丙文,打老远就跟他起招呼。丙文想闪却没闪掉。“丙文,”马老板一把抓住丙文的手,“最近你们小夫妻俩跳的那舞可真是绝了!许多人都想跟你们学呢。没事你就应该带老婆来跳跳舞嘛。不要象以前那样,老是一个人呆在那里喝茶,多没劲。” “我……我什么时候又上你那里跳舞了?” “丙文,这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带个情人什么的也很正常嘛。” “废话!莫名其妙。”丙文一甩手悻悻地走了。 丙文走在路上想着马老板说的事觉得很奇怪。自己老婆一直卧病在床,带老婆去跳舞,这怎么可能呢?丙文想也许是马老板看走了眼吧。这样想着,忽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他抬头一看却怔住了。 “你?”丙文看见撞他的那个人竟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我也叫丙文,”那人向丙文伸出手,“其实我俩原出一体,都是从那个叫丙文的人身上分离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丙文摔开他的手。 “咳!不信你可以去问马老板。我告诉你,现在每天晚上我在舞厅里可风光啦,鲜花美酒简直都把我包围了,但我喜欢光明正大的做事,不象你总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住口!”丙文愤怒地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 “对不起,我已经说过……” “疯子!一个疯子!” “唉,我真没想到,居然连咱俩都这样陌生,看来咱俩得好好沟通一下。这样,晚上舞厅见。”那人朝丙文挥挥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见鬼,真是活见鬼!” 吃过晚饭,丙文收拾好厨房,又伺候老婆阿珍服下药,然后就走到正在做作业的儿子跟前。他还没开口,儿子就说: “你还让她吃什么药?” “这是责任。”他摸摸儿子的头,“懂吗?” “得了,”儿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话你跟老猫去说。” “老猫?”他沉下脸子,“你以为我还怕它不成?” 儿子忽然捂着嘴“嘿嘿”地笑起来…… “你……”他转身悻悻地摔门而出。 下了楼,穿过一条逼仄的巷子就是大街。丙文叹了一口气,扭了扭腰肢,然后警觉地朝巷子走去。可是没走几步,他蓦地发现巷子口那盏熄了好些日子的路灯又亮起来了。他走到路灯底下,抬头看了看那盏灯,只见那橙黄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叠起来,好象有无数个太阳在头顶上晃动。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赤身裸体的站在这些“太阳”底下,使他羞愧得无处可逃…… 丙文心里一阵惊悚,一只手习惯地伸进口袋里……这当儿,他又听到了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猛一回头,看见一只老猫蹲在暗处,朝他瞪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他心里又开始发毛了,觉得自己裸露的身体被老猫的眼光灼得发痛。这是一只黑色的老猫,它那墨黑的身体总是与幽深的黑夜融为一体,因此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才显示出它的存在。丙文的确有些害怕这只老猫,尤其是它那双在黑暗里闪烁的绿莹莹的眼睛,总是像幽灵似的缠着他。他甚至觉得,世界上所有动物的眼睛都没有猫的眼睛那样阴森恐怖,犀利无比。这只老猫的眼睛正是这样,可是它有什么权利窥视自己的身体呢?丙文想。 这时一种油然而生的自尊,使丙文的意识渐渐清醒起来。他“呼啦”一下,从口袋里拽出一把弹弓,熟练地装上弹子,然后瞄向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可是一眨眼,目标就消失在黑暗里。接着只听一声碎响,那盏晃眼的路灯突然熄灭了。 说实话,很长时间丙文心里老是在犯疑,先前在街上撞见的那个跟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丙文也一直想正二八经地去舞厅会会那个自称“丙文”的人。可是奇怪得很,一到晚上他居然怎么也走不出那条巷子。好多次都看见街上的灯火了,却又不由自主地掉过头来,重新走进小巷的幽暗里。于是他一直怀疑是那只老猫在暗中捣的鬼。 “它来过了。”儿子歪在沙发里看电视。 “谁来过了?”丙文心里一惊。 “你说谁来过了?” “讨厌!”丙文明白了,儿子说的正是那只老猫。“妈的,早晚我会宰了它!” “你敢吗?” “你看我敢不敢。” 丙文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大拇哥在刀刃上轻轻一试,只见一股紫黑色的血水汩汩地冒出来,顺着刀尖滚落到地上,把地面砖砸出一个一个黑洞。 “真笨!想要宰它还用的着刀吗?” “那你说用什么?” “耗子药、三步倒、砒霜……这些东西我都有,不沾一点儿血腥。” “你……哪来这些东西?” “你问这个干嘛?你每天晚上出去干什么,我问了吗?” “我那是去跳舞,锻炼身体。我早就跟你说过。” “你跟她也说过吗?” “刚才我看见许多鳄鱼从水里爬上来晒太阳……” 自从儿子出生以后,老婆阿珍就得了一种怪病。她浑身长出了许多黑细黑细的肉刺,硬邦邦、毛乎乎的,看上去像猪鬃。丙文不知带她看了多少医院。医生们都束手无策,说可能是基因变异。没办法,丙文又找到一个游方郎中,那郎中说阿珍身上的肉刺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好事。那些肉刺要不长出来,就会把心脏扎破,那人就危险了。丙文问可不可以做手术将那些肉刺拔除。郎中说没用,不信你前面拔了,它随后又会长出来,而且会长得更多。终于还是没有办法。阿珍从镜子里看见那些蔓延到脸上的猪鬃,真是绝望了。她常常感到心力不济,于是卧床不起了。后来阿珍只好病退在家,闭门不出。丙文为了照顾她,也提前办了退休手续。从此,丙文包揽了所有的家务,终日虽里里外外地忙碌,而他不但毫无怨言,好象还乐此不疲。 “妈妈,”儿子说,“是你拖累了他。” “哼,”阿珍说,“你以为他是为了我?” “我知道……” “他是个孬种!他斗不过单位上的那些人。” “你知道他每天晚上出去干什么?” “跳舞。他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信吗?” “我信。人人都在跳舞。我也跳。” “你……” “怎么?你不信?” 阿珍“呼啦”一声跳下床来,随手关了电灯。房间里一下子就变得虚幻起来。这时只见阿珍手舞足蹈,扭动着水蛇一样的腰肢,房间里舞动着她那魔幻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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