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每天下班时如果时间不算太晚,如果古董店还没打烊,她总爱站在那间古董店里看看那串玫瑰宝石手链。古董店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身在屋中仿佛全世界都下着雨。 米娅喜欢这种沾在鼻尖的气息,湿粘粘,英国仿佛就是这样的气息。她固执地以为。乔家宝去了英国后,米娅再也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的声音。那个总是浓雾的城市,乔家宝应该总是穿一件英国灰的风衣,如灰的天,灰的云,灰的眼睛。 古董店的老板一个寥落的老者,总是眯着眼睛瞌睡,他见米娅经常来盯着那串玫瑰宝石手链,他说,有缘,就带它回去吧。玫瑰宝石静静地躺在青色的绒布里,细微的光线泛着一丝暗红,似夤夜张开嘴唇的女子,还未启口,又咽下,一声叹息。 米娅每次都笑笑,等我赚够钱再带它回去。她心想。 米娅对古董没有任何研究,她只是对那串玫瑰宝石手链有种一见如故的心情。那日她走到古董店门口,忽然雷声大作,天幕撕烂一角,倾盆大雨落了她一身,的士倏忽而过没有一辆停下。她便进古董店避雨。她不好意思笑笑,对老者说,这个坏天气。老者也不理她,自顾斟茶自饮。 米娅眼光瞥一眼柜台眼光立即被玫瑰宝石手链吸引,“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水滴似的宝石柔顺干净,细碎地镶着古旧的银链,阡陌交错如一段心事,滴血的暗红旧的银白妖娆与隐忍浑然一体,米娅看得不由得痴了。 她轻轻地指着那串玫瑰宝石手链问老者,仿佛怕惊动。老者头也没抬的说了一个数目。米娅不免有些吃惊,真是,没钱,人都细致不起来。 米娅上班的时间冗长而乏味,影印机,碎纸机,有客户来她还要斟茶冲咖啡,茶水小妹永远是不善言谈,不会拨弄风情的。Ada的口甜舌滑拉了几张大单职位就节节上升。Office里Ada的声音最娇最媚,Ada经过米娅的身边,米娅清淡的栀子香水马上就被Ada的浓香淹没。 米娅对自己说,都没有向往,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曾经她很想赚钱买张去英国的机票,她想她站在乔家宝的面前,乔家宝一定不会说不要她。乔家宝会温言细语说,娅娅,不哭,娅娅乖。 米娅很久都没有喜欢一件东西了,男人如果也算东西的话。所以,米娅很珍惜自己能喜欢的东西。那串玫瑰宝石手链令她一见倾心,她喜欢那串玫瑰宝石手链是真,她更珍惜自己喜欢的这份感觉。 米娅的天有了一些盼望,她觉得对物质的盼望安全过对人的盼望,只要有足够的钱便可拥有,只是她更担心玫瑰宝石手链被人买去,可是她又不愿意象Ada一样,陪那些落大单的男人吃饭摸手摸脚,卡拉OK消夜开房直落。出卖都要讲究资格和本事的。 米娅走进古董店,老者见惯了她也问一句,又来呵。 呵呵,米娅细声地。她尽量让自己笑一下。 她的银行户口里的数字和玫瑰宝石手链的钱还有距离,她忍不住问,不可以便宜点吗?她已经羞红了脸。犹如和喜欢的人谈钱或是收喜欢的人的钱。 一分都不少。老者干脆地。 你若是买下这条手链时,你会知道它与众不同。老者的脸上有丝诡异的笑。阴沉的古董店犹如一个暗流将米娅吸住,她看着老者古怪的表情丝毫不觉得害怕,她久久地习惯了这间古董店的氛围。 你答应我不卖给其他人,可以吗?米娅说,我可以给一点订金。你知道这个价钱,呵呵,不是一个小数目。呵呵。米娅的头更低,仿佛偷了别人的东西。米娅紧张的时候,总是“呵呵”。 老者说,好吧。 米娅说,明天我给订金。老者没有答米娅的话,他拧开身后的留声机,如箫如埙的曲子哀伤地缭绕混着潮湿的空气,米娅心里冉冉升出一点悲凉,日子不是捉襟见肘也不见得是心成所愿。 米娅中午去银行柜员机里取款,她按了“确认”,机子没有反应,钱没取出来,卡也被吞掉。米娅被气得脸色苍白。她想着要花时间去补卡,又要花时间去请假。身后有声音传来,卡被吞掉吗?这几天,经常出现这个问题。 米娅转头一看,一个平和的中年男人。 男人带着米娅进了银行,半个钟的时间米娅的钱取出了,卡也办妥。男人是一家楼盘的开发商和银行打交道这些小事很便利。米娅说,呵呵,谢谢。呵呵。 男人玩笑着说,这么急取钱,不是送去医院吧。 米娅说,不是,呵呵。我交订金。 男人有趣地说,买楼?我可以帮忙吗?我的楼盘卖得很好哦。 呵呵,不是。是小东西。米娅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但是,别人帮自己又不好不说话。 常见着的牡丹没有莲花那般美。男人似乎觉得木讷的米娅很有趣,小东西也要订金?什么小东西?呵呵,我好象很八卦。男人“呵呵”的语气,令到米娅觉得他是学自己,米娅的头更是低低的。 米娅虽然善于低头,她心却比什么都清,一个有钱的男人搭讪一个年轻女子而已。米娅只是不喜欢戳破或是取笑,有什么意思呢。又不是戳破别人取笑别人自己不见的东西就会失而复来。 男人说,吃个晚饭吧,今天。我给电话你。刚才我看了你填写的资料,我知道你的电话。 随便吧。她没有什么心思听这个男人说话,她想着今晚要交订金给古董店老者。米娅仿佛看见自己的手上戴着那串玫瑰宝石手链,那是爱的喜悦。有爱的能力真好,虽然是爱一样东西。爱,真的好奢侈,要这么多钱。 老者写了张订金单给米娅,务必快些等米娅筹够钱。米娅觉得象不平等条约一样,可是,爱,本来就不平等的。 老者说,要不要试戴一下。米娅说,呵呵,不了,等我给够钱那天吧。米娅担心戴上去就舍不得取下来,又肝肠寸断地不舍。米娅知道那种想而不得的痛。我会尽快的,米娅喃喃地。 米娅恋恋不舍眼光抚摩着泛着暗红光泽的手链,老者的脸忽闪过心动和锐利的神情掠过米娅的眼。 米娅步出古董店,天暗了下来。仿佛又有一场暴雨。她的电话响起来,那个在银行帮她的男人。 雨还没来得及下起时米娅坐上了男人的黑色房车,米娅虽然内敛,但也知道不是谁都能开上这种车。 男人问米娅付订金买的是什么。米娅也没什么话和男人说,就和他说起。 米娅最动人的话语全部用在形容那条玫瑰宝石手链上,因为,她没有什么值得欣喜和喜欢的事情。也无什么爱好。 男人帮米娅斟上红酒,米娅说完自己玫瑰宝石手链的事情,亦无什么可以说的事。她也听不清楚男人说他的楼盘怎样优秀和升值。她又买不起,关她什么事。 男人说,我可以帮你,那条手链。这句话在男人的脸被酒精侵蚀后很自然地说起。 米娅听完无任何惊奇,她知道游戏规则。遇上玫瑰宝石手链之前她没有想要的东西,所以她不交换。她想拿命去换乔家宝的一点点感情,竟也未能。她的命没有英国的绿卡值钱,乔家宝的感情贵过她的命,所以乔家宝不肯换。 有交换总是好的,有想要的东西,有可以付出的东西。 男人说签支票,米娅说,现金最好吧。呵呵。米娅不是紧张与羞愧才发出“呵呵”的声音,她原来可以镇静地发出“呵呵”的。 米娅躺在男人的身下,听着男人呻吟的声音,看着男人松弛的一堆肉。米娅有点高兴,原来男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好丑,好肥。乔家宝也会老,也会丑,也会有一堆松弛的肥肉。 米娅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她身形犹如小女生,娇小的乳,细长的手脚。她低首俯看自己的身体,哦,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Ada那样波涛汹涌的巨无霸。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都一样。 她发现可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是快乐。男人又翻转身体过来将米娅压在身下。他也是快乐的吧,看着男人竭尽全力的冲刺,米娅心想。 很多快乐原来和别人无关也有关。米娅的身体令到男人快乐,而男人的快乐却不关她的事情。钱令到米娅可以拥有玫瑰宝石手链而快乐,米娅的快乐却和男人无关。米娅沉沉的睡去,睡梦中看见一群群穿暗红丝锻的女子,张着微启的唇,仿佛有什么话要说,走到米娅的身边却低低窃笑,她们犹如被玫瑰露浸染过,好香好艳。米娅伸手拉着最后一个女子,那女子转身过来,米娅看见和自己的相同的脸,只是她没有玫瑰露的柔润,是张惨白的脸。 米娅醒来,天好灰,男人像猪睡得好沉。 米娅走时,男人说,我再给电话你。好的。呵呵。米娅走出充满情欲气息的房间,她神色平淡,自若。 米娅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越来走近古董店她发现她越快乐,快乐得有些索然。 老者靠在柜台前擦着一个鼻烟壶,他头也不抬地说,是不是取手链。呵呵。米娅一贯低低的声音说。 老者说,很快呵。米娅只是“呵呵”,她并不像那天红着脸要求老者便宜一点。 老者放下手中的鼻烟壶,盯着米娅的脸神色闪过一丝兴奋。你不担心买上假货?老者问。 米娅想起老者也说得对,怎么不担心是假货呢。可是,古董店的招牌写着是百年老店,做假货也不可能做这么久吧。这样的想法一扫而过,她只当是老者说的玩笑话。假货也让人开心过呵,追溯起来什么又是真的呢。 米娅的眼神又开始抚摩着那串玫瑰宝石手链,心又柔软起来,仿佛当初对乔家宝那么柔软。 米娅将一叠粉红色的钞票递给老者,你数数看,呵呵。 老者沾着口水数完钞票,他说,刚好。他要米娅退回订金单。米娅取出给他。 米娅看完老者数完钞票,心里舒了一口气,真是钱银两讫,她等老者从柜台里拿出手链。 老者利索地将手链取出来,一点都不像刚才数钞票那般笨拙。 米娅双手接过,顺着古董店里昏黄的灯,玫瑰宝石手链的暗红色泽更显丰润,影出米娅的脸也是玫瑰露的润红。 老者看着米娅的神情,阴阴地笑起来。 米娅扣上细扣,问,你说这个手链与众不同,到底是怎样的不同。 老者没答她,只是拧开留声机,还是如箫如埙的曲子开始蔓延,外面的风呼啸而起,看来又有一场暴雨。米娅触摸到冰凉的宝石,终于懂得什么叫爱不释手的感觉,仿佛灵魂整个被玫瑰宝石噬空,一点点腐烂。 米娅盯着玫瑰宝石手链认真地看着,她看见红的血一丝丝侵蚀宝石,宝石如嗜血的兽饥渴地吮吸那源源不断的血浆。米娅惊恐地抬头看见老者狰狞而失望的笑容。 老者说,姑娘,你是第36500个被它吸血的女子,本来它找上你有个圆满,因你不和其他被它吸血的女子一样。一千年呵,个个都如此,都是交换来的。贪心,虚荣,名望,金钱。天意呵。 若你不是交换得来,它的精华全部给你,它也有灵气和人形。我也不枉等了千年,你爱的是谁,我就是谁。老者理直气壮的样子令米娅觉得荒唐地笑起来。然,她看见的真是乔家宝在悲哀的眼神在看着她,并不是老者。 米娅觉得自己气若游丝,但是她很舒服,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那些艳丽的红宝石犹如一只只红色甲虫爬满她的身体,孜孜不倦地吸吮着她的血浆,她舒服得三魂不见七魄。 她想不起有什么不对。交换有什么不对,谁不是交换?上班的薪水也是交换,Ada也是交换,昨夜也是交换,她爱乔家宝也是交换,乔家宝的感情给了别人也是交换。人人都在交换。以心换心都是交换。 米娅想起每天下班路过古董店的盼望,那种欢喜,也是无比美好。诶……她不过是喜欢一件东西,交换得得不偿失。 米娅觉得自己的血就要被手上宝石吸吮得枯竭,但米娅并不想挣脱,她的血慢慢地流逝在玫瑰宝石里润着宝石的光泽,好美,好灼目。她静静地欣赏着眼里最后一丝玫瑰宝石的璀璨,米娅的身体泛着青白的光开始散发着破败的气息,掺杂在古董店的灰尘里。 米娅闭上眼睛时听到手机在响,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人。她有些欣慰,她不是最后一个如此下场的女人。多得很,管什么呢。交换始终都是有代价的。 可怜的老者,慢慢的等吧。 百花深处哪有什么老情人,到处都是躁动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