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萧云笑着说:“是就好罗,我也不白苦一场。”余波坐了一会儿,想起来说:“姐,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有一种洋油灯,里面一个捻子,外面套玻璃套子的?”萧云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候老停电,一停电就点灯,点长了灯罩子就发黑了。”余波接着说:“还有一股怪味。”两个人都笑了。萧云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每次任良一来就停电,在我家也是,在你家也是。”余波听她一提,也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她们还给任良起了个外号“黑暗王子”,是余波的创意,萧云喊得更多。余波觉得萧云能这么坦然地提起任良,倒是一件好事;自己别的不说,偏说这个,也说不定是一种潜意识吧?她理了理思绪,说:“我刚刚经过他家门口,他爷爷在同人家下棋。” 萧云把那件半成品的衣服拿起来比一比,又上了一道边,说:“他爷爷是享了孙子的福。任良他爹没本事,要不是任良,他爷爷没这一步老运。”她的语气很镇定,又很平淡,余波简直不大能够相信他们曾经那样激烈地反抗过的。 余波有一次亲眼看见萧云和任良手拉手地坐在草堆后边。月光亮亮地照下来,小河在面前流动。他俩背靠草堆,在阴影里坐得很安逸。本来是说好了三个人捉迷藏,余波找来找去找不到人,等到找到了,又不好叫他们出来。当时她就在草堆这一边不远。那一刹那她有点难过,有点怨,但是她看着他们两人,突然起了一种奇异的心理:她觉得世界上能找到一个人,这么挨得很近地坐着,有着说不完的话,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她姐姐找到了,任良也找到了,迷藏就不用捉了。她悄悄走了,没去惊动他们,心里有点为他们高兴,又有点替自己伤感,转念间又担心他们会不会给人发现。那地方虽然背光,其实并不隐蔽,走夜路的人很容易看到那边有两个人,不过看不仔细罢了。睡觉的时候,她又有点牺牲了什么的悲壮。她那时也将近十五岁了,隐约懂了点人事,却又是爱做浪漫主义想象的年纪。别人的浪漫是去争取一些东西,她的浪漫却是放弃。 自此三个人经常晚上跑出去玩,玩过十分钟,就剩下了余波单独一个。她想象着他们头靠头的,亲亲热热倚在一起,一边就往回走。然而下次他们喊她时她还是去。她有一种消极的重要。没有她,那两个出去时就太惹眼,太触目,深夜回家时就不好交待。 余波忽然起了一阵冲动。她很想问问缝纫机边的萧云,在那些有月亮的晚上,她和他是如何度过的。是感受夜风轻拂,月光如练呢,还是也被一窝一窝的蚊子咬得遍体鳞伤?是只看到了荧火虫的光,听到了群蛙的合唱,还是也想到过她,谈论过她? 王家奶奶来借拌猪食的舀子。她自己家的“不知给哪个天杀的偷了去了。”萧云家里不养猪,一应的饲具倒都是全的。萧云起身说:“我去拿给你。”王家奶奶说不忙不忙。萧云见她盯着缝纫机,便笑着说:“闲得无聊,找件破衣裳补着玩玩。”她不愿意人家知道她是改了大人的衣服给小孩穿,要被轻嘴薄舌的人笑的——虽然大多数人家都是这么做的。 余波和王家奶奶客气了一下就说“到屋后走走”。按说这奶奶从小待她不薄,她以前数学不及格,不敢回家,还躲在她家床上的。但是就因为王家奶奶介绍了本家亲戚王运新,说“又憨沉又老实,又是瓦匠,挣钱多,抵得一个儿子”,说活了萧云父母的心。任良离家出走了两个月,任家上下见了他的字条才明白缘故,上门说亲,已经迟了。萧云暗里收拾了东西去找任良,车站上被父亲拽了回来。她便自己锁在房里不吃不喝地等死。最后二老在外面苦劝,一面说一面哭:“小云啊,不要犟了,缘分老天定,人哪里犟得过天?我们老的在这儿,你也忍心哪!”才把萧云弄出来。她一出来就是准新娘了,王运新那边着急,萧家也怕夜长梦多。 萧云从那以后就开始失眠,先是心里有事睡不着,到后来没其他想头了,也还是一夜一夜地睁着眼。萧家和王运新花了很多钱给她买药,也不怎么见效。余波就此跟王家奶奶结了仇。 回城之前的那段日子,她过得极其忙碌:她给王家的猪吃泻药,她家人治便秘用的;像男孩子一样打弹弓,小石子飞到王家的窗玻璃上;打麻将时站在王家奶奶身后泄露天机,叫老人家输得两眼发绿。回城之后,难得下回乡,她从不去看她,见着了敷衍几句,就忙搭讪着走开。 这会儿她叫了荣荣来参观家里的空猪圈,又看鸡舍,又看羊圈。里面只有一头瘦羊,还脏兮兮的。余波觉得冷,便叫荣荣去看王家奶奶走了没有。荣荣跑着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压低了嗓子说:“没走。”隔了五分钟,她又去了一趟,这次笑着说是“来拿舀子了”,大约感到这样的窥探很有趣味。 余波到屋后绕了一下,回屋坐下,萧云倒已经回来了。余波对着手掌呵了口暖气,又跺跺脚,说:“这个老货,你理她干嘛?”萧云说:“你姐夫叫她‘叔奶奶’呢!”她叫荣荣来试“新衣服”,带笑地上下打量,说:“袖子有点肥。”——大体上还是满意的,就像对她的婚姻。 余波见了,就不再提任良,坐了一坐走了。 萧云叫荣荣把衣服脱下来,好把袖子再改一改。荣荣去做作业了。萧云出了一回神,却下死劲儿地往地上唾了一口,轻声地然而狠狠地骂:“姓王的老货,怎么不借把刀去?半路上跌一下,刀口戳到你心口里!!” 下午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鸡在外边“咯咯咯”地叫着。萧云一个人坐在那里,咬着嘴唇,手上还抓着一件袖口肥大的小衣服。表妹余波此刻正走在路上,看着路旁那些遮蔽过萧云和任良的草堆,泪光浮动。 | | 上一页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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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似是而非的三角恋情,一种隐晦含蓄的微妙关系。主人公既在局中,又在局外。这对姐妹花的遭遇,平淡中含有无尽酸涩。(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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