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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文 / 江苏的陶然
 

姐儿俩在聊天。
萧云飞针走线,在绣被面,一眼看见余波,微笑着站了起来。她生着一张秀丽的瓜子脸,但气色萎顿,皮肤发枯。
余波笑着说:“姐,当心戳了手。”她从来不喊什么“表姐”,小时候都在一起的,直呼“姐姐”倒更自然。她抚着草绿色的被面说:“绣得这么漂亮,准备向姐夫请功啊?”萧云说:“哪儿啊?是给人家绣的。”余波知道这是卖钱贴补家用的,便岔开话题说:“这一向身体怎么样?”萧云说:“你看看也知道了,脸上老是黄暗暗的。”萧云已经得了好几年的失眠症,吃多少药也不见好,姐夫王运新因此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余波说:“一夜能睡四、五个小时么?”萧云笑了:“顶多两个小时就不错了。”
家常话说完,沉默下来,二人心中同时想起了任良,却谁都不肯提起。
外面走进一个小孩。萧云招手说:“荣荣,来,快看谁来了?”荣荣扎着羊角辫儿,“吧答吧答”眨着眼,朝余波说:“姨,你在不在我家吃饭?”余波逗她:“你妈不留我。”荣荣认真地说:“妈不留,我留。”余波揪揪她的小脸蛋,笑向萧云说:“我先出去转转。”萧云点头,咬断线头,打了个死结,褪下顶针,把被子收好。余波出门,荣荣便牵着她的手,亦步亦趋。
两人在小路上慢慢的走着。暮色渐浓,周围朦胧混沌,青砖瓦房乍看像个大草堆,草堆倒有点像个小房子。一家一家的广播都开了,放的是越剧,凄恻哀怨。同一句唱腔,从各家的喇叭里传出来却有快有慢:村头那一声最先发出,然后就像回音似的,一直传到村尾。最后一家还在唱第一句的尾音,村头的已经唱第二句的开头。嘤嘤嗡嗡,碰撞、涡漩,如水纹荡漾。这时一个女声“我好苦啊……”就变成“好苦啊……”“苦啊……”“啊啊……”仿佛所有的人一起发出呐喊。

次日是个大晴天,家家户户都在晒被子,晾衣服。老人们坐在门槛边晒太阳,脚下往往有一只猫狗,大多也是老态龙钟,半闭着眼,在猫族或狗族里,属于德高望重的一类。余波喝着小米粥,心情很好。主要是因为天好,整个世界都亮晶晶的。她记得上小学时,老师教过外国民谣,唱的是:“雪霁天晴朗,蜡梅处处香。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当。”唱的是初春的景象,比现在要晚一点。但一个令人振奋的“天晴朗”,就让余波联想起今天,或者说,由今天联想起那首歌。
那年“六一”,三年级出一个节目,就是载歌载舞的“雪霁天晴朗”。余波和两个小朋友一字排开,一边耍着道具,一边尖脆脆地唱“蜡梅处处香”。那道具“连香”是一根软棒子上缀着一丛一丛绸子做的假花,花团锦簇,舞起来十分喜气。偏偏余波就学不会它。她自有一股狠劲,放了学还留在那里左挥右挥,却是开不了窍。
余波长得粉雕玉琢,老师们舍不得不让她上台,就请高年级一个同学教她。那是个男生,高而清瘦,叫任良,家也在村子里,离萧云家很近。任良那时顶多也就是个大孩子,在余波面前却真像是大人,耐心地示范,耐心地解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他“打连香”的功夫,等闲的大人也不如他,不知道怎么能弄出那么多花样。双肩、双腿、腰侧、后背,要多灵便有多灵便,有时还能脱手,有时又能从腿下钻过来,而且随着音乐,不乱节奏。不但余波,连萧云也崇拜他。萧云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一般村里的男孩子她是正眼也不瞧的。
余波让任良手把手地调教了半个月,萧云就偷空来看了十几天。后来余波在六个小朋友里是耍得最好看的,萧云就笑任良带出了好徒弟,叫余波送拜师礼。从那时起,他们三个人上学放学总在一起。他们背着书包,踏着大步去上学,走过玉米地,走过石板桥,走过那个养着大狼狗的老头子的家。要是刮风下雨天,桥下的流水发出不怀好意的响声,两个女孩不敢走,任良就送余波先过桥,再搀萧云过去。余波多少年后才想起来,任良向来都是先送自己,再扶萧云,次序没有错过一次。是不是有点像《苔丝》里,克莱尔抱着牧羊女过河呢?心爱的人要留在最后再扶?她不禁怔住了。
她这次回来,只到任良家去过一回,他和新过门的妻子都不在家。任良的爷爷招待了她,告诉她孙子孙媳妇一个在加工厂,一个在文化站,拿着两份工资。地里是任良的父母亲照看照看。身为农民而居然不像个农民,这是有些农民最大的骄傲。
午饭后她沿小路走走,经过任良家,他爷爷任老爹正跟一个老棋友下棋。大约战到了紧要关头,任老爹只跟她笑笑,就又埋头深思。“啪”的一声,他吃了对方一个子。“啪”,对方也回敬了他。又一声“啪”,听起来好像是任老爹占了便宜。果然,任老爹得意洋洋地说:“知道了吧?我走这步有道理的。”他招呼余波过去看棋。余波不怎么想去,扭不过他一再催请,还是去了。下的是象棋,棋盘是自己画的,倒也横平竖直,只是中间画多了一行,于是灵机一动,写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对面那人本来要认输的,一见有人观棋,不肯输了这口气,捧住头冥思苦想。任老爹气定神闲,眼神里满是怜悯:“咱们另外摆子,再来一盘吧?”话音刚落,“啪”,那人走了一步。任老爹一看就呆住了。两个人缠斗了半小时,依然难解难分。
“啪”、“啪”、“啪”……“啪啪啪”。一声一声,听得久了,便不是落棋,是从前夏天最热的时候,卖冰棍的一路敲着木箱子过来了。长方的小木块敲打着箱子,箱子里是棉袄,防着冰棒化掉,再里面是小箱子,最后终于露出了冰棒。细细的一根,一角钱一支,泌凉泌凉的,甜得发苦,多半是加了“糖精”。二角钱呢,可以买一支扁扁的雪糕,奶油味的,乳黄色的,那就好得很了。
吃完了,棍子舍不得扔,洗干净了,一根一根收着,等到玩“挑棒子”时,可以当资本用。余波没有萧云手巧,而玩得最好的是任良。他又心细又果断,撒一把棍子,呈半月型,这个头就开得好。手拿一根棍子,去挑另一根,除了被挑的那一根,其他棍子是绝对不能够被带动的,一动就输了。任良从来不会输,他不冒险逞英雄,也不放过一点可能的机会。明明是四五根架在一起,他也能一个一个挑走,手一动就是一根,蜻蜓点水似的。
任良只失过一次手。那天午后,大人们都在午睡,他来找萧云玩。余波正好也在那里。他们在堂屋的地上铺了席子。静寂中只有苍蝇单调的“嗡嗡”声。任良洒一把棒子,然后就开始专注地,目不转睛地挑。余波忽然看见他手上有一个疤,还没开口,萧云先说出来:“手怎么啦?”伸手去摸。“哗啦啦”一响,棒子乱了。有的甩在柜子底下,有的却飞到了门外边。三个人全愣住了。任良红着脸说:“烧锅时火钳烫的。”萧云脸比他更红一些,过了一会儿才说:“哦。”他们互相看了看,低下头,又抬起来看一看。余波觉得他们傻傻的真可笑,却一点儿也不想笑。她穿起鞋子,踩着一地的棒子就走了。
那天是星期六,八点十分要放两集《射雕英雄传》。村里只有村长家有电视,每逢周末,大家就拖儿带女,搬上小板凳去看电视。个子矮的坐前面,高而壮的坐后面,小孩子坐在大人腿上,从屋里一直坐到门槛外。萧云来喊她,她也说不去。任良来喊,她更不去了。结果他们两个人去了,余波哭得气噎喉干。萧云看完了回来哄她:“不哭了,明天下午重放呢!”她却更伤心了。忘光了才好,谁要看重播啊?!
“将!”任老爹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对面的老头终于投子认输。余波见是个空儿,忙扯了个谎溜了。
她无目的地走了一程,不知不觉就到了萧云家。萧云在那里做衣服,把“洋机”踩得“咯登咯登”的。这里把缝纫机叫洋机,媒油灯叫洋油灯,火柴叫洋火。余波小时候也这么说,回城后被母亲说了又说,才改过来了。
萧云正把一件自己的夹衣改小了给荣荣穿,看见余波来了,随便招呼了一下,又“轧轧轧”地改起衣服来。余波好久没见过缝纫机了,倒有点新鲜感,靠过去看。萧云说:“你往那边站站,挡住光了。”余波向右让了让,问道:“荣荣呢?”萧云还没回答,荣荣在东房里接口说:“我在做作业。”余波夸荣荣懂事,笑说“荣荣将来一定能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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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似是而非的三角恋情,一种隐晦含蓄的微妙关系。主人公既在局中,又在局外。这对姐妹花的遭遇,平淡中含有无尽酸涩。(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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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7-11-29 19:56:27 投稿 | 字数5318 | 责任编辑: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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