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座山无名,也不高伟。它矗立在戈壁滩的边缘,象一位老人庄重而肃穆,又如卧虎横卧于此,满生慈善和威严。 有人说它不是山,只是一堆亿年沙子累砌而成的土包;有人说它没有山的味道,充其量不过是顺势而起的海拔。的确,它不象山,没有巍峨伟岸的身躯,没有突兀嶙峋的巨石,没有一棵草,更没有一棵树。它的皮肤是灰褐色的,同脚下的戈壁颜色没有两样。它没有吸引眼球的苍绿。的确,它只是一个高地而已,没有山峦的英姿勃发,没有抑扬顿挫的起伏,形象萎靡不振,哪有高山的气势! 无名之山,独立于戈壁沙海的苍茫之中,远看那轮廓,是画家用灰褐色的浓彩泼出来的,在云天相接处,看不清是山还是云。尽管它不高峻,但当人走进山脚,仍可用蚂蚁与巨象相比。人在脚下,藐小得只如一粒沙子。站在山顶,不用望远镜是俯视不到人的。 早晨和傍晚是戈壁滩美得极致的时候。朝阳象一盆温和的火炉,柔和地温暖这无名之山。傍晚,那海市蜃楼的惊现,就在无名之山的背后舒展开来。迷迷茫茫的盛景,难得一现的惊叹,让戈壁之夜顿时喧嚣起来。各种有生之灵在夜色迷离中轻舞、玩闹或歌唱。戈壁滩注视着无名之山,以一种怜惜的目光投瞥过去。喧闹和宁静再次成了这个海市蜃楼的映衬。 山依旧矗在那儿,静静地立在哪儿,纹丝不动,一任冷清寂寞日复一日地鞭打,一任暴风狂沙愤怒地掀动,一任烈日酷暑轮番洗礼。山,这无名之山,岿然不动,站如雕塑,耸立成神圣的不可侵犯的高深莫测。 无名之山把根牢牢扎在大地之上,那是它的营地和血脉。因为土地的营养丰富,无名之山一天天丰硕。山不长草,没有树,也无花,偶尔有几只麻雀和苍雁掠过,平淡得却又穷添生命的光艳。它坚信自己的根扎在大地,它的呼吸穿透大地,它的魂牢系于大地。 岁月是平静的。但过于平静的岁月就会有暴风雨的袭临。那一天来临了,真的来了!一大队人群向它走来,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然后有人摊开酷似地图的纸样,在上面圈划着,争论不休。 这几天依然是宁静的。可是,没过几天,车水马龙好一派热闹,钻探的,凿洞的,扛木头的,轰隆隆地排山倒海而来。那些人向山开刀,放炮,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从高扬的传送带里输出黑色的可以作为燃质的血液,然后一个车皮一个车皮地向远方逃遁。山面目全非。 无名之山感到巨疼,感觉自己的血液不断地被抽血机吸走,觉得身体被凿得千疮百孔,周身的骨肉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碎片,如一个庞大的泄了气的气球的躯壳瘫在那儿。它象老人一样的瘫坐着,疼痛得面无表情,无奈地看着自己生疼的伤口。 岁月不可能再平静了,山想着。果真如此,当人群向它腹中纵深挺进的时候,山如猛虎一般怒吼着,它将自己的肋骨和肺脏纷纷震落,劈里叭啦地扎在人群的背上、肩上和头上。它的腹腔再没有可以容纳喘息的生命了。没有了血液,没有了跳动,只有一些散乱的惊叫、晕厥、死亡和压碎的骨肉。 它看到从远处纷纷赶来的人群、车辆,一派阴森,一个个头裹着白巾,手挽青纱,在它脚下跪伏着,哭泣着,悲天怆地。后来,它看到人们一步一步地退缩着,一直在仰视着它。然后,一个跟着一个离开了。从此,再没有人来过这里。 这座山无名,也不高伟。它矗立在戈壁滩的边缘,象一位老人庄重而肃穆,又如卧虎横卧于此,满生慈善和威严。 它不是山。路过的人都说:它是一座纪念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