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秋收过后，父亲还是把那头老牛给卖了。虽然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但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懂得作为一个老农的父亲他的那一份无奈，我在为父亲每况愈下的身体感到担忧。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一生都是和牛联系在一起的。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来没有出过什么远门，只知道耕田种地。牛对他而言，就是他的命根子。记得小时候，偶尔玩疯了，忘了丢牛草或给牛饮水，从没舍得打我的父亲都要给我的头上来几颗暴栗的。那时我就知道牛在父亲心目中的分量。
正是凭着父亲对牛的那份热爱，我家的田地比任何一家的都要种得好。困难饥荒年代，我们都不怎么挨饿，那全是牛的功劳。父亲对牛也很有感情，常常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割最绿最嫩的草来喂养。尤其到了春耕时节，对牛更是关怀备至，就差和牛同吃同住了。有时人家把牛借去使唤，也割了好多的牛草，但父亲总是放心不下，还要亲自去割些牛草来喂养。半夜里都还要亲自起来看几次。
父亲虽然一生都没做过什么生意，但对牛市却特别感兴趣。改革开放初期也捣鼓过几场牛生意。他看牛贼准，居然也有几次赚了。一旦遇上好牛他都舍不得卖，自己留下喂养，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牛生意人，只是因对牛有兴趣而偶一为之。我到外面求学的几年时间里，就全靠父亲做牛生意供我完成学业。
后来，我因为工作辛苦辗转了几个地方，居无定所。父亲也就与他的牛一起默默的耕耘着。他不仅把我家的责任田种得花样翻新，而且还把别人外出打工闲置的田地承包下来耕种。我讲过他多次，他总是说：牛闲着也是闲着，多种点也能帮你一些忙。就这样，他把自己的黄金岁月和老牛一起耕进了古稀之年，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子更加弯曲了。
早在几年前，由于父亲常年患有风湿，腿脚不灵变，在一次割牛草时不小心摔伤了膝盖骨，卧床不起三个多月。那时我就劝父亲把牛给卖了，田地也别种了，就在屋休息。可父亲却说什么也不肯卖牛，说我还没有一个窝，他不放心，硬是要母亲给他喂牛。可苦了年已七旬的母亲，早晚都还要拖着多病之躯劳碌，我劝了几次都没有用。想想自己奋斗了几十年，功不成，名不就，就连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这如何让父母放心？又如何劝父亲放弃他几十年来对牛的那份眷恋呢？我不由得为自己的无能，为父母的辛苦一生掬了一把辛酸泪。
为了让父母不再辛苦劳碌，更为了让父母相信自己。前年，我咬牙以按揭的方式在县城购得一套住房，目的就是想把辛苦一生的父母接到县城来住，让他们过几天舒心的日子。谁知父亲却死活不同意，他说他放心不下他的牛。母亲虽然也到我的新居住过几天，但终究放心不下父亲一个人在老屋。她说父亲一辈子没下过厨房，她不在家，怕是父亲连饭都不会煮吃呢！
都是那牛惹的祸。如果把父亲的牛给卖了，他就没有什么牵挂了，也就不能种田了，这样父亲就可以下县城来了，我想。有了这个想法，我就到处找买主。父亲的那头老牛喂得极好，膘肥体壮，不缺少买主。但谁知他要价太高，买主都只能望牛兴叹。我知道，父亲其实是不想卖他的牛。我曾听他私下里对人说，我在县城买房子花去了不少钱，他和母亲再到县城来坐吃山空，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偿还住房贷款，趁现在还能动，能帮点算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不禁为父亲的良苦用心而泪流满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为了能让父母在有生之年过上几天幸福的日子，我还是决定让父亲卖牛。于是我就找到了我三舅，我告诉他，不管父亲开价多少钱都要他把牛买下来，多出来的差价由我暗地里补给他。后来牛是买下来了，差价我也如数补给了三舅。但不知为什么走漏了风声，父亲又把牛给退了回去。还把三舅臭骂了一通，弄得三舅哭笑不得。三舅说：“我看你是天生劳碌命哟，有儿子那么孝敬你，你还硬是舍不得你的牛！”
经过这事过后，我父亲也知道了我对他的这份情意。他私下对我说：“等我动不得了，我自然要到县城来和你们一起过。你是我的儿子我不和你住和谁住去？”我说，那还要等几年啊！父亲说他哪时候动不得了，自己把牛给卖了，他就下来。
前天，我妹夫给我带信来说，我父亲把牛给卖了，比上次少卖了八百块钱。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我可以好好的孝敬父母了。但同时我也暗自落泪，我知道我父亲的一生可能也快走到了尽头。除非身体上的万不得已，父亲是不会舍得卖他的牛的。
我知道，牛没了，父亲可能也就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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