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卢楚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陷入爱情了。 他有一张中国人的面孔。但除掉这张面孔,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是中国的。生于英国,长于英国,他就是别人在背后戳戳点点叫的那种BBC(注:British Born Chinese,生于英国的中国人)。比起绕口而费解的卢楚城,他护照上的另外一个名字,凯文?卢,更让他听起来舒坦自如。 伦敦唐人街拥攘幽长的巷子里有一股油腻腻的味道,经年凝结不化,卢楚城从小就厌烦透了。他像所有第二代华裔移民一样艰苦成长,接受最严格的教育,考取最优秀的学校,离开唐人街,力争做一个真真正正的英国人。 现在卢楚城已经比血液纯粹的盎格鲁—撒克逊后裔还更英国化。坐在巍峨高耸的学院饭堂里,烛光下他面容端正如大理石,将青纹奶酪平抹上小松饼,轻声细语和左邻艺术史学教授探讨欧洲的文艺复兴。右邻的美国新生也不时转过脸来讲几句笑话,他跟着敷衍两句,那鼻音厚重的伦敦口音有意无意,反更印证了美式英语的浅薄匮乏。晚宴结束,他出得饭堂就退下黑色学袍,揉成一卷挟在腋下,三两步奔回寝室匆匆换上仔裤直赴酒吧,一帮狐朋狗友已半醉着聚拢在电视机前,只看英超,永远只看英超。 卢楚城的中文不是太好,但比起他对有关中国的其他事情,就已算是长项。他压根分不清唐宋元明清的先后顺序,古诗词更是一窍不通,但是当章含笑一字一句给他讲了那首古歌,他竟然明白了,而且还感动了。对于他来说,章含笑便是这来自北方古国的娉婷佳人,一顾倾人城,倾的不单是剑桥城,还有他卢楚城。 二 卢楚城第一次见到章含笑是在剑桥大学管理系迎新招待冷餐会上。半悬空中的敞开式交谊厅里,大小餐盘摆满长条桌案,卢楚城闭着眼睛走上一圈,就知道又是王冠酒店做的金枪鱼、咖喱、素食等各色三明治,配菜不外乎小牛肉卷、葡式海鲜串和奶酪蔬菜杯。他对于这种快餐似的餐食怀有一种隐秘而深刻的反感,虽然父母整日泡在唐人街的厨房里,但他们给了他根深蒂固的信仰,一餐一饭都是艺术,唯有厨师精心以火烹制,用餐者正襟危坐悉心享用,才算得上是饮食,其他的则不过是聊以果腹。这也是他倾心热爱剑桥的原因之一,他相信剑桥才是真的英格兰,传统就体现在上百年的饭堂和庄严隆重的用餐仪式上。然而管理系毕竟历史短浅,每次宴请也只懂得吃三明治,他嘴角不禁挂上一个嘲弄的微笑。 这是卢楚城在剑桥的第三年,如此的冷餐会已经参加过数回。望着眼前晃动的那一张张陌生而新鲜的面孔,他们眼中晶莹闪亮的热切与惊惶让他觉得好笑,又有点儿感动。 “嗨,中国人是一年比一年多了!”死党丹尼斯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卢楚城习惯性地动动嘴角,露出一个轻描淡写的嘲笑。中国学生很好分辨,他们总是自成一体,用中文把其他语种的人隔绝出去,自给自足固守在一堆同乡之中。他的目光掠过围拢在右侧圆桌旁的七八个中国学生,漫不经心地投向落地玻璃窗,十月含蓄的阳光轻轻散散踱进来,一如英国绅士。 一个女孩就站在窗口的阳光里。 她乌黑的长发贴着一层金光,侧头望向窗外,能隐约撞见两道清凉的目光。卢楚城觉得好奇,大步走过去,顺着她凝视的方向,只是寂寥无人的草坪和街道。 “你在看什么?”他问道。 那女孩回过身来,迟疑地瞅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浅笑,“没什么,今天的阳光很好。” 她英文讲得不错,温婉、流畅,没有浓重的口音,但卢楚城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一个中国女孩,她说话的语调同他父母如出一辙。可她怎么不跟其他中国新生凑做一团呢?他更好奇了,于是拿中文说,“你是中国人?” 女孩一颔首,反问道,“你不是么?” 卢楚城脸红了。他从不曾为类似的问题尴尬过,因为他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一个英国人。不知为什么,面前这陌生女孩的一句话却令他脸红了。其实她并没有丝毫嘲弄的意思,那对黑色的眼睛坦白干脆,充满善意。然而恰恰是这样一个注视,不声不响扎进卢楚城瞳仁里去,竟然叫他心尖一颤,手心冒汗。 “……我父母是中国人。”他说。 卢楚城和章含笑就在这样一个阳光煦暖的英格兰秋日认识了。那天回到寝室,卢楚城特地翻遍辞典,寻找章含笑名字的意思。中文对他来说太过晦涩,一个双音节象形词语所代表的意义往往难以言喻。譬如含笑,它不是大笑、欢笑、窃笑、干笑、嘲笑、冷笑、苦笑、媚笑,甚至并不完全等同于微笑,卢楚城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个英文单词能够恰如其分地表达相同的蕴意。他盯着这两个中文字,发现如果单从字形的骨骼构架上来看,一切问题竟便迎刃而解。“含”其实是幅画,画的就是一个人的面部表情,长发飘逸,眉目委婉,全部感情就凝练在口中,那种欢欣喜悦含苞待放,呼之欲出,将发而又未发。它比欢笑含蓄,比媚笑真诚,比微笑还多了一重圆润饱满的底蕴。 就在认识章含笑这天,卢楚城不经意开启了一道被他遗忘在生命深处的门,什么东西忽而直触心口,绵长深邃,充满魅力。那是一种文字,一种语言,一个无比陌生却又似乎亲近的地方……他说不清楚,二十多年来他都无动于衷的属于父母的记忆,怎么忽然之间变得光彩夺目了呢? 这一切或许都源于章含笑。 卢楚城毫不讳言他对章含笑的一见倾心。他爱慕她的名字,每次念出口时都情不自禁含着满心笑意。他迷醉于她的眼睛,那对瞳仁光洁明亮,含着无比幽深,藏着千言万语。他尤其爱听她说话,她提一口气,轻轻抵过舌尖,上下嘴唇一碰,就吐出一口高傲华丽的北京话。章含笑从北京来,那座二十五年前卢楚城父母离开的城市。卢楚城对那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唯有这字正腔圆的北京话,却是再熟悉不过。在他的耳膜里,这是一种从千山万水之外传来的方言,讲话之人必是端然庄严,决不肯轻慢一词一字。 这学期卢楚城的课程已经很少,但他一开学就选修了管理学硕士课程的两门基础必修课。上课第一天,他站在偌大一间阶梯教室的尽头,果然一眼就逮见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修长背影。他皱了皱眉,心想这丫头怎么像个老学究似地坐那儿了啊!他一向习惯坐在后排,座位空间更大,斜靠着更舒服,有一种纵观全局的气概,听得无聊中途退场,听得带劲和教授争论,都伸缩自若,如鱼得水。他靠着门柱犹豫片刻,还是大踏步地穿过整间教室,走到章含笑面前。 “嗨,含笑!”他喜欢直呼她的名。 “嗨,卢楚城!”章含笑抬起眼睛,她偏偏不顾他学生卡上凯文这个英文名,执意称呼他的中文全名。 以前还从没人这么叫过卢楚城,这个名字给他一种新奇之感,从章含笑口中叫出则格外铿锵悠远,饱含亘古沧桑的古意。坐在章含笑旁边,他的心忽起忽落,如乘船随风飘荡,不知所往。 不过一上课他便本性毕露,不住打断教授,毫无顾忌地发表自己的见解,还不忘吮一口Pret咖啡。坐在他后面的一排中国学生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打听着这个狂妄的香蕉人是谁。然而教授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微向前倾着身体听他把话说完,然后询问全场还有什么不同想法。后排有人发了言,卢楚城拿胳膊肘碰碰身旁的章含笑,低声说你也说说啊。章含笑脸颊微微泛红,含笑不语,下课后却拿了书本上前和教授讨论良久。卢楚城靠在门柱上望着她,觉得这个北京姑娘真有意思。 他等她收拾停当,问她去哪儿,她说上图书馆查资料。他便又习惯性地展开一个嘲笑,“丫头,剑桥人可不是这么活的。”她扬脸问他那怎么活,他冲她挤挤眼睛,“晚上一起去Pub吧!去了你就知道。” 晚上章含笑真地如约而至,白衫布裙,仿佛从康河上轻飘飘吹来的一阵微风。 “我带你来的地方,笃定不一般!”卢楚城心神恍惚,仍是一副狂态。他把她让进这间他常来常往的老鹰酒吧,敲敲门口一块牌子说,“五十年前,克里克和沃森就在这儿宣布他们发现了DNA双螺旋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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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九月,我拖着一口笨重的大箱子来到剑桥。湛蓝蓝的秋水长天,正是英格兰的好时光。在市中心Drummer Street那一带转悠了半个小时,我仍然搞不清楚去学院该坐哪趟车。我顾不得欣赏剑桥之美,顾不得这里是我梦想中的梦想,那时的我只是沮丧,我只是这陌生小城中的一个异乡人。 五年后,我写这一篇小说,怀念剑桥,和我在剑桥所怀念的北京。(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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