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脚下的树叶喳喳地响着，一个穿着很酷似校服但不是校服的男孩与他的摩托车从她的身边“嗖”地擦过去，她微微地一个趔趄，却并没有摔倒，没有回头，仍就低着头向前走着，眼里是空洞的，似乎所有的思维都早已随风而散。
男孩被惊吓了，是因为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他停下了摩托车，疑惑地看着她的背景喊，“唉！你没事吧？”
女人没有回答，身子去缓缓地歪在地下，几片再也坚持不住秋冷无情的黄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身上，放弃了最后的扎挣……
梦中。
他的脸上有种深深的担忧与谦意，也有傲气，但却深情地看着她……
“Anlan……”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呼唤的声音，男孩惊喜地跑到她的床边，“姐姐，你醒了吗？你把我吓死了！”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男孩那一张纯净的脸，此刻正如释重负般的绽放着笑容，有一两秒钟的时间，她觉得是Ａnlan回来了。
“Ａnlan！你再不要离开我，我不会再怪你啦！”
男孩惊愕地往后跳开，“姐姐，我不叫Anlan，我叫张青锋，不过大家都叫我牛仔锋！因为我很酷！”一只手拂了下额前过长的头发，努力做出一个漠然冷酷的表情。
女人愣了半晌，忽然淡笑着向他伸出了手，“小弟弟，你好，我叫冰灿，你以后可以叫我灿姐，是你将我送来医院吗？”
男孩说：“没错！但是很不好意思，没想到会撞伤你。”
冰灿呵呵笑了起来，忽然对当弟弟正好的男孩有了一丝好感，因为她知道自己晕倒在路边，绝对不是因为他撞了她，这一点，他当然也知道。
她出院的时候，他来送她，手里还提着热滚滚的玉米粥。
她在医院里住了七天，每天的早餐都是玉米粥。心里泛起淡淡地感动，其实他没有必要每天来照顾她，不论是从客观还是主观讲，都没有原因。
她说，我走了。男孩忽然就有了不舍，说：“我还能再见你吗？”
冰灿不答反问地说：“我还没问，你多大了？”
男孩挺了挺胸铺，说：“我十七了！大家都叫我锋哥，我其实已经很大了。”
冰灿哈哈地笑，记不起前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是跟Nnlan在一起的时候吗？”她不确定地想着，说：“我住在小弄街８号胡同３６号房。”
“小弄街？”男孩又被惊吓了，嘴巴张的很大，看着她从自已的面前走过，带起一点点清冷的风，长发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
小弄街是这个小城最美丽又最让人嗤之以鼻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大学生与打工妹，她们都在折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心目中理想的生活。听说那里以前并不叫小弄街，后来因为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流莺叫小弄，她用自己嫌来的钱偷偷地为二十个以上无钱读书地孩子交着学费，而且是从很小的时候一直供到他们大学毕业。然而那些孩子大学毕业后虽然隐隐知道供自己上学的人就是小弄，却从不上前来说一句感激的话，并且都以最快的速度在尽量离这个小城遥远的地方找到了工作，再也不回这里。
小弄明白那些孩子的心，但她还是很伤心，觉得很累，在一个下在大雨的夜晚被粗胖的变态狂污辱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血，将她再次洗的如出生时那般纯净，于是二十多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大学生们，走进这条街，给了办了全城最豪华的葬礼，将她的事告诉了每一个人，全城的人都被感动的落泪。而这条街，更名为“小弄街”。
冰灿每次经过小弄街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故事，她与Aalan就是在小弄的葬礼上认识的，她比她大十岁，那年她刚刚大学毕业，打算将小弄接出这条街，当然，这一切都没有来得及。她很不客气地将导致小弄悲惨死亡的责任算在了早十年毕业并且在这群学子中取得最大成就的Ａnlan身上，他已经是一家跨国公司的分公司经理，他是傲慢的，并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应该负什么责任，但却听从了冰灿的建议，出了很大一笔钱将这条街命名为“小弄街”，并且在街牌下面用唯美的文字写着有关小弄的故事。
故事是美丽的，没有一个微小的污点，在那个故事里，小弄变成了坚贞的圣女。
看着街牌上已经模糊的字迹，冰灿忽然觉得，这件事是自己错了，从头到尾是自己错了。小弄已经走了，自己却没有让她干干净净地走，而是弄了这么一个街牌，将她的故事她的伤疤一次次地被揭起来，让人们在茶余饭后一次次地议论，一次次地评说。
大概，另一个世界的小弄至今都没有安息吧。也许，她非常怨恨冰灿这个人吧，如就Anlan一样，刻骨铭心地恨着她。
她对Anlan的恨，直到他即将离开这个人世的瞬间，冰消瓦解，那恨在一瞬间，转换成了无尽的爱，而Anlan对她的恨，应该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
Anlan说过，她是一个特别的女人，第一眼看见她，就已经爱上了她。但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一个已经拥有千万资产却忍心将自己的恩人弃于流莺之所不顾的人会爱。他说，我会等，等到你爱上我为止。
他已经三十岁了，真的能等吗？他舍得用他最辉煌的生命来等待她吗？她抱着一种轻蔑，如旁观者一样看着他的等，又如真正的恋人一样，享受着他的追究，他的爱，他的所有。
第一次让她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是对了真格的事，是因为他将他的存折换成她的名字。她知道，如今那些小男人的所有把戏，比如为自己的女人笨拙的做一桌难吃的饭菜，比如对自己的女人说为了不失约他徒步跑了两条大街，比如他说她长得像自己的母亲，这些拙劣的游戏在时间的沉淀下被不同的女人用相同的方法逐一识破，到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女人会傻到被这些事情感动。如果说Anlan也是在玩把戏，就如上面的小把戏一样，那么这个把戏也玩的太大了。
心里被震惊着，却仍然不动心。她对他提了一个要求，如果真的想娶我，如果真的爱我，请在没有钱的情况下养我七天。
她其实是想让他知道，如果没有小弄，就没有他的今天，要让彻底地为自己所犯的错误而忏悔，而受心灵的遣责。
他愣了一下，也许他没有想到，即使他奉上自己全部的财产，依旧得不到她的心，她依旧记着她的仇恨，记着小弄的悲惨可怜与怨恨，却终于没有记得七年来他的付出。
但是片刻后，他淡淡地笑了，轻轻地将她搂在怀里，说，有句话你听说没有，如果你爱一个人，就如爱她的全部，现在我爱你，我当然也要爱你的愤怒与仇恨。我已经追求了你七年，等待了你七年，我相信六年与七天相比，我当然会完成这七天的伟大任务。
她的心里忽然就充满了深深的感动，忽然就想放弃这个决定，忽然就想告诉他，这个想法其实是她信口说来试试他的。但她没有，她倒很想看看，如果没有钱，他该怎样养活她，因为她相信，这件事应该可以激发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如果他真的是个有责任的男人，那么她，可以，选择，嫁给他。
想这句话的时候，她对他充满了深深的担忧，害怕他完成不了这件事，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做？是断然地拒绝他七年来对她的感情，还是说句，算了，我并没有真心想让你完成这件事？
这时刻的担心，是因为她忽然想嫁给他，她已经将他当成自己的男人。那含着泪，猛地抱住了Anlan，感觉到他的身体也滚烫，似乎也正被自己所说的话感动着。他重重地细密地吻着她，在她的耳边说出混沌的话，七年了，我尊守着对你的承诺，这七年来，我没有，碰过任何女人……
她听了，忽然就冷静下来，推开他，他的脸立刻因为愤怒而红透，像一个被人夺去棒棒糖的小孩子，为什么？！他有点不冷静地问着。
她摇摇头，脸捌向窗外，那里有一面墙，上面的爬山虎已经发了红，她没有见过枫叶，不知枫叶的红与爬山虎的红会有什么不同，难道它们真的会比爬山虎还漂亮？
他走了出去，却又在门口停下，说：“我会养你七天，但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时时刻刻都在我的身边，看我是如何养活你。”
她点了点头，表示答应。对于她的拒绝，却不想有任何的解释，其实内心里，她忽然害怕这样的爱，她不能想象一个男人，在三十岁以后的七年间里没有接触过女人那会是一种什么状况，那一秒钟，她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觉得这爱她是要承受不起的，这承受不起却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让他一直付出，一直付出，自己却使终自私地享受，享受，却没有分给他一点爱。
那一天，她与他在一个破旧的小屋子里吃了饭，做饭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虽是粗茶淡饭却异常合口味，还说了许多感激Anlan的话，原来Anlan一直在供她上学，她还有个眼盲的奶奶，也在靠着Anlan的接济生活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却躲闪着，后来说，算是赎罪吧……你知道，我对不起小弄。
她将筷子拍地扔在桌上，再也没心情吃饭，讽刺他说，你比小弄聪明多了，还知道主动找上门要吃的，小弄就从来也没有找上任何一个她供出来的大学生的家门去讨食。
他的身体发着抖，不知如何反驳，她的心忽然就软下来，说，算了，今天算你勉强过关吧。
第二天，去他的朋友家里，他的朋友惊喜致极，大摆宴席，将我们招待的如贵宾一样。喝酒间隙，听他的朋友对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呀你，何必呢？都好么多年的事了，又不能怪你，如果当时不是你的母亲你怎么会最后才知道那件事？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吧，她很想你呢？”
她忙问，什么事，他却阻止他的朋友再继续说下去，他的朋友叹了口气，摇着头不再说，却只告诉我，你能成为Anlan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她没有回答，她向来不会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却发现Anlan认真地盯着我的脸，似乎在等待着答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终于，到了第七天。
那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她说，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何，她打算为亲自为他做一顿饭，并且想在成为秋天的新娘。
他哭了，一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流出了眼泪。他说，如果我没有这些朋友，我也会想办法养活你，并且让你开心。
她说，我知道。主动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她已经决定，即使他的爱有千般重万般深，她也要将它扛下来，这是她爱他的方式。
做饭的时候，她没有接住他递过来的菜碗，那只碗就那样摔在地下，切的很细的青菜被洒了一地，心里忽然就有了不祥的感觉，但他却惊慌失措又满脸歉意地说，都是我不好，我赶紧地，我再切一碗。
她说，不用了，不就少一个菜吗？咱们继续炒别的吧。说完这句话，她才想起来，这里不但少了一碗菜，还少了一袋醋。
于是，他就去买醋。看着他兴冲冲地走出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首买醋儿歌，“妈妈让我去买醋，我买错了醋，妈妈告爸爸，爸爸告老师，老师学校长，校长罚我三天不许露出大门牙……”微微地笑着，想如果他也犯了这样的错误，就罚他紧包着自己的嘴，不许再憨憨地笑……
他就在门口出的事，这个小巷口，总要出那么事，她听到他叫了一声，“冰灿！”她跑了出去，他已经倒在地上，身下一大片血迹，眼睛还大睁着，看着跑过来的她，一只手努力地高抬着，似乎想再去牵牵她的手，在她的手就要触到他的手的时候，他的手却无力地跌落在地……
她忽然就有了一种空空地失落感，好像身体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被什么东西强行的抽走，只剩余一个不会动的躯壳……
她再一次来到那块写着小弄生平事迹的铁牌前，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她觉得这个铁牌不但毁了她的爱情，并且毁了她的一生，“啊！啊——”手上的鲜血将铁牌染红，但铁牌只是微微弯曲了一点，并没有其它损伤，于是她再次挥手拍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动它。
“喂！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想要弄坏小弄阿姨的街牌？”
她扭头过去，就看到了那个两天前救过她的男孩，牛仔锋。
牛仔锋很诧异地嗯了一声，“是你啊？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还弄伤自己，这个小弄阿姨人很好的，我的好几个朋友至今都用着她的钱买饭吃。”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是Anlan，是他在冒着小弄的名字给那些孩子们寄钱。
“Anlan……”她的声音擅抖着喊出这个名字，牛仔锋就看到了她眼中深深的爱与自责。不忍心打挠她，吹着口哨风一般地走了。
“Anlan，我该怎么做……”
她本来想死，但她没有，她已经死过一次，为了那些Anlan的孩子，她决定不再死……
也许，这才是正确的，如果Anlan可以在许多人心目中永存的话，她愿意一辈子的去换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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