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蔡邕之事,《三国演义》中记述简略,仅叙二件,一为其应征出仕,一为其被缢而死,这两件事都直接或间接地与董卓有关。 蔡邕之被征,比较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受威胁所致,董卓让人传话给蔡邕:“如不来,当灭汝族”,蔡邕因惧而应召,正史上也记载了类似这样的话。清人王夫之对此颇为不然,在其《读通鉴论》中详细辨析了蔡邕应召的内在因素。 王夫之认为,蔡邕曾历经许多艰难凶险之事,亡命江湖十二年不气馁,自有其坚强的个性,是不会因为某种威胁而更移其志的;此时的董卓也非那种残害贤士之人,相反他很想“借贤者以动天下”,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沉重打击了长期干预朝纲的宦官势力,把大量的公卿子弟辟入统治集团,广征贤士。深受宦官长期迫害的蔡邕“诚以卓能矫宦官之恶,而庶几于知己也”,其应召而出,似已在必然之中,但王氏对蔡邕的选择并不赞成,而是认为其“逃虎而抱蛇、舍砒而含鸩”。蔡邕的选择是基于对残酷迫害他的宦官集团的仇恨,而不是出于对国家利益的考虑,因此王夫之又说“蔡邕意气之士也,始而以危言召祸,终而以党贼逢诛,皆意气之为也”。此话不无道理,然其“意气”能够不为外部环境约束,在那种凶险的政治环境中,坦荡地发于明处,且置个人安危于不顾,这就很不简单,远非常人所及了。 董卓被诛,人人避之如蛇蝎,独蔡邕感其知遇之恩,抚尸大哭,其惊世骇俗之举,在那个非常时期,很是让人震恐;也正唯其如此,其作为一个书生率真无遮的本来面目才更清晰地凸现出来。他的行为,使那些当时在一种疯狂的力量摧动下、躁乱地涌向一个方向的人群惶恐不已,也因而使他们感到愤怒与羞愧。蔡邕之悲不止是其真情的流露,更是其言行如一的表现,他不但做得出去,而且说得出来,在那样一个混乱凶险的政治环境中,他内心真情的吐露与表现,无异于向虎狼之辈交付自己的生命,事实上他是很清楚自己最后之结局的,他并没有为即将面临的灾难而惊慌失措。 一个人行时便一切都行,一旦不行便一概不行,这几乎成为一些人的思维定式,人们似乎也很难以客观平静的心情对待那些黑白并不十分显明的人,简单地把人分为好与坏的确省去许多麻烦,但人并不是可以如此简单地被分割的。因此,当一个人在被批倒批臭、踏上一万只脚的时候,那些躁乱的大多数大多是盲目的跟从者,他们甚至对矛头所指的对象一无所知,但他们很清楚的一点是,这样做可以与那个倒霉的人划清界线;至于被批倒的人是否真的十恶不赦,是否将永远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他们是不会关心的。在所有的人都对董卓踏上自己的脚的时候,蔡邕没有踏上自己的脚,他以自己非同寻常的作为向死去的朋友进行了最后的告别。 连哭一声的权利也没有的时代是个黑暗的时代,蔡邕为了这一声权利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其悲怆之声,重重地敲在那个人情冷酷、世风日下的时代的关节上,使之震悚不已。那些口口声声要控制别人思想、硬要别人的思想与其保持一致的行为向来是深为人们所痛恨的,不管蔡邕之悲对错与否,他能够真实表达其心声,就是一个诚实的人,那些扼杀不同声音的人才是最虚伪、最野蛮的人,因之而生的制度是最虚伪、最黑暗的制度。让所有的人都死心踏地的跟着一种声音走,其结果收获的就只能是假心假意的顺从,一旦这种声音出现了故障,其跟从者便会一哄而散,甚至反戈一击,声音的制造者就会在劫难逃,失去生存的基础。那个不顾许多人劝阻,非要杀掉蔡邕的司徒王允,很快也被别人杀掉,不珍惜别人生命的人,别人也不会珍惜他的生命,还是允许有不同的声音存在吧,进步与活力往往由此而生。 曹操扫灭袁谭,把其首级号令,也是不让别人哭泣,“敢有哭者斩”,但还是有人站出来哭了。这位站出来哭的人是青州别驾王修,下面一段对话,很是精彩,照录如下: 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谭尸,受戮无恨。”操曰:“河北义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则吾安敢正眼觑此地哉!”遂命收葬谭尸,礼修为上宾,以为司金中郎将。 这就是曹操,他深知与自己发出不同声音的人是杀不完的,只要别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思想,能够持之以理,他还是能给别人活路的,这跟那个固执己见的王允无法相提并论,因此一个能够成为一方霸主,一个不久即被族灭,似亦在定数之中。 逆耳之言人都是不愿听的,但不愿听、或听不到并不能使其真正消失;容忍与接受可能很难,若与之和平共处且从中汲取智慧,却是大有裨益之举。蔡邕之悲,是对那个不容许有别的思想存在的霸道的社会制度的控诉,他使人看到,不管现实多么黑暗,总有人在为求得一个公平与公正的社会环境而努力;它可能还会给执政者一个信息,不同声音的组合是一首健康而完整的交响乐,不同飞鸟的共鸣才更能准确地传达春天的信息。大度与包容不会使一种政治体制分崩离析,相反,却更能呈现其先进与活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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