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囝儿,囝儿,儿呀!” 美儿妙目盈盈,理着崭新的窄腰身的大红棉袄说:“不回头说几句么?不后悔么? 不回头,永不回头!不后悔,永不后悔! 窗搭拉,门搭拉,四壁萧萧然,抬头见天光的破屋子,谁想回去?可老母亲偏不这么想!想到昨晚和母亲的一场大闹,囝儿就胸口堵得慌。母亲居然连老父的灵位都请出来了,就不准他出去。可如果不像美儿这般趁年轻出去见见世面,他抬头钦佩地望了望美儿,想着,总是白活了一世了。 他记得,最后自己吼了一句:“我绝不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呆一辈子!”母亲便愣了,然后丢了灵牌,槌床大哭。他听着自己的床和母亲在另一个角落的破床都嘎儿嘎儿地响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打了个盹。 幸亏,早上醒来时,母亲竟不在,连唯一的那只生蛋的老母鸡,也不知到哪儿觅食了。他连忙溜了出来,连灶上传来的饽饽的清香都顾不得了。 “后悔了么?那回去么?”美儿拉着他手,嫣然地笑。 “不后悔,永不后悔。”囝儿说,“你刚才说过了那几座山就有公路了?” “再过去,还有火车呢。”美儿瞟了他一眼,说:“什么都有。” 囝儿很羞愧自己一无所知。但很快他就会懂得了,懂的东西和美儿一样多。他也会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的眼睛望着前方,过了这方草地,翻三四座大山,穿过几个低谷,就是公路了。公路!他一直只听见过世面的人说过的公路! 公路的尽头就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数不尽好玩的、好吃的、还有无数穿着漂亮衣服的人。比这里方圆百里许多个村落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未来的憧想让他兴奋得很,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了。 “啊呀。”美儿一回头,忽然叫起来:“你妈图抄近路,掉,掉进陷人坑了。” 囝儿失色。众人都失色。陷人坑就是泥沼,深不见底的泥沼。从小他们就被告知,哪里有泥沼,是陷人坑,万万去不得。一陷进去,就会沉下去,再上不来。 他们的侧后方不远,就有这种陷人坑。而一个瘦弱的人影,不,是半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向下坠去,坠去。她的双手却托起一个篮子,用力向上举着,举着,仿佛高举着一份珍贵的生命。 “娘呀,娘——”囝儿高叫着,飞跑过去。 “小心,小心!这一带很多陷人坑!”美儿大叫,跟了过去。剩的四五个同伴手牵手,匆匆赶过去。 跑到离母亲几尺的地方,囝儿脚下一软,忙扑倒在那柔软粘稠的淤泥上来,向母亲扑过去。 他抬起满是泥桨的头,向母亲伸出手去,“娘,娘!” 母亲的脸正对着他的脸,泥已经浸到了她的下巴。她慢慢屈下双手,把篮子正对着儿子放落。 囝儿使劲一够,够着了篮子,够不着娘。 母亲用力抬起下颔,挤出两个字:“你、去……”泥桨已堵住了她的嘴,转眼又塞住了她的鼻子,漫过了她的眼睛,淹没了她的额头,渐渐只剩下了银白的一块头顶。 囝儿挣扎着,努力屈起膝想向前爬,去够他的母亲。可他自己也在向下沉,无底的恶魔正狞笑着拉走他的母亲,又向他扑来。他在空中的乱抓只是徒劳,抓不到母亲的生命,甚至连自己的也抓不住。 美儿也爬在地上,半个身子覆在淤泥里,拼命扯他的脚,拖他的腿,哭喊着:“回来呀,回来!” 看不见的妖魔终于吞噬了母亲最后一缕银丝。 “娘呀,娘--”囝儿嘴里含着泥浆,爆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同伴们赶了来,拉纤似的把泥人一样的囝儿和美儿拔出来。美儿的新衣服看不出布缝了,囝儿身上一大块一大块地向下掉着泥浆,像个正在熔化的腊人。 美儿找了要一头带钩的木棒,好容易把篮子拖上来。 囝儿打开篮中的破棉袄,里面裹着一堆饽饽,和一只大竹罐子。 揭开罐子,是一罐滚烫滚烫,喷香喷香的鸡汤。 “娘呀,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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