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活的孤独与日子的索然单调在一个小姑娘眼里,是如此的煎熬。那时候,十七岁的苏慕南躺在流过小镇的那条叫不归河的河畔,做一些奇怪的梦。她梦见十七岁的自己有着美好的身段、娇好且饱满的容颜、长长的青丝,还有窈窕的身姿,华美的锦袍,身边有一大堆可以任意挑拣的朋友,她的脸上满足的笑容。 梦醒来,不归河依旧静静地用一种常年的墨绿色缓慢流淌,河畔依然是疯长的杂草或者偶尔突起的土黄色沙石。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静得如同苏慕南的生活,除了有十七来年在岁月流逝的痕迹中逐渐老去的姥姥,以及瘦黄无光的肌容、杂乱稀疏的头发、如同竹竿一样扁长的身材,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窈窕的身姿美丽的容颜,没有华服,也没有朋友。仿佛她从来便是孤零零的上学、放学、回家,也从不碰触别人的生活,不与他人相干的这么一个人。她很少说话,也好象没有要求没有愿望也什么都不奢求一般,只是安静地存在于在这个世界。 然而,这一天从梦中醒来,她就突然之间哭出声来。原来这种如同死去的安静对活着的人来说,是如此的不堪。也就在那天,她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做出十七年来的最大抉择,她需要一个朋友,从此便可与之尽诉衷肠,说她的寂寞她的空虚她的无奈她的哀伤。 2 可是,她十七年孤独的沉默如同沉睡千年的坚冰,在外人眼里如何融得化。于是,无论苏慕南立下多大勇气与决心,在靠近别人时看见别人流露出来的那种讶异茫然的眼神时,她便止了步。她终究是不敢太靠近别人的,谨慎小心如同不肯轻易愈越雷池一般。 她没有了法子。她只是想有一个可以说话聊天的朋友。可是,她不敢和别人说话,她只有小小的一枝笔,能够在一方纸上运筹帷幄笔尖生花,姥姥笑眯眯地说。“我家孙女真有出息呀,能够写出诗来,是女状元呢”。可是,她并不开心,也不稀罕自己是否是那女状元,在妙笔生花与舌灿莲花之间,她宁愿自己的优势是后者,这样一来,她就不再孤独,拥有朋友。 这样的郁郁寡欢持续了很久,直到这一天,夏日暴雨的午后,她在姥姥那间简陋的女红店里,拾得一本某个温婉的女子遗留下来的残破的书。书名已然忘记,她只记得那书里有这么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不为人知的一片伤。”多么深奥的语言,如同植物的青苗,耕种在苏慕南的心里。她看了一眼这句话的作者,李慕北。和自己的名字很配呢,一个适合遐想的男子。她固执地认为,他一定是个男子,只有男子,才能如此懂得她的心。 3 循着杂志上作者的联系地址,她给他写信。信很简短。“一个有着淡蓝色忧郁的女孩,孤独且寂寞地在自己的天空下漫步,没有朋友,却有心事,希望能与你倾诉”。数十字,道破自己此刻光景。 信寄出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苏慕南并不死心,只是认定了那个叫李慕北的男子(姑且当他是男子罢)是能够懂得她的人。她继续给她写信,写她现在生活的小镇,有一条常年维持在同一水平线的不归河,河色常常是浓稠的墨绿,带着微腥,看上去像死去了一般。姥姥说旧时多有幽怨的女子选择在那条不归河里走完生命的历程,所以那河积累了太多女子的爱恨情仇,故而常常是腻味的浓墨似的绿,在有月光的晚上,泛着阴冷的光。镇上的人都不怎么靠近那河的,他们说那河过去死了太多人,不吉祥。可是,她并不惧怕,反而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只觉得那不归河便如她此刻的凄凉,没有朋友,也很难去亲近一个人。 她在信上还时常提起自己。她说她从小便是个丑孩子,眉目舒展,两眼瞳距过宽,鼻子有点塌,脸上有雀斑,头发蓬乱没有光泽,身材瘦瘦高高却更像是营养不良的后果。 …… 4 当她觉得自己像那祥林嫂般絮絮叨叨,而李慕北长时间里却不作回应之时,她有些颓然,想自己这般毫无姿色的女子,又如此的唐突无礼,定是惹那李慕北厌了,于是便想着要放弃。却不料,突如其来,她接到他的来信。 他果真是男子。一如她所望。 信一开始,李慕北便出手不凡。他说,你如此自怨自艾,怎知自己不是那掉入凡间的天使,背负一些看似坎坷的伤痕,却是你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经历,那些伤是人生给你的考验。你若顿悟,便拥有智慧。你若沉沦,便只有孤独地死去不留痕迹。人生那么长,悲欢嗔笑怒哀恨,在时间里不过尔尔,你终究是要面对的。 十七岁的苏慕南已经懂得许多道理,看着李慕北的来信,一时间,便觉得前面的孤独寂寞以及心里那些不为人所知的隐秘不过是小事罢了,人生从此豁然开朗。 她开始感激这个男子,看着纸上俊秀的笔迹,她甚至幻想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文才斐然是一定的,外表呢,是否也如这字一般,清秀风雅,神韵天成? 5 一封回信,饶似投下碎石的湖心,在苏慕南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从此以后,除了姥姥的女红店、不归河,她不再长时间低眉顺眼地沉默,她会偶尔扬起约尖的下巴睁大她黑色的双眸静静地审视着周围那些发生的事与新鲜的物。她给他写信。学校里的铁树开花了,荧荧的白色,约带微黄的绿,团团挤在一处,倒也漂亮,引来镇上许多人的惊叹,说铁树开花可是祥兆啊。然后她问他,铁树开花为什么是祥兆呢,一如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 李慕北读信应该是满眼含笑的。因为他给她回信,信一开头便画着一个圆圆胖胖的笑脸。他说,一些无知者以为那苏铁亦是铁,如同那冷冰冰的金属,怎能开花。其实,“铁树开花,富贵荣华”,初始是北方的俗语,只因苏铁生长速度极慢,又因北方气候干燥,所以开花极难。而南方,如你的小镇,定是雨水丰沛,处处潮绿的,铁树开花殊非难事。他回答她的口吻,像一个慈祥的老父,又似宠腻情人的男子,让苏慕南好不欣喜。 6 她回他,遍皆春。她说,十七年来的春,亦抵不过今春的光鲜。因为你是如此大度,肯与我谈心。在别人看来,我是不吉的女子,长得亦无姿色,性格又孤僻古怪,也不敢随便与别人搭讪,因为我一开口,定会惹来别人的嫌弃或是不屑的言语,与其自取其辱,倒不如沉默以待。除了姥姥,也只有你,愿意听我闲言碎语。真是感谢。她在信里坦言相告,说起自己的故事,没有波澜,平淡中透露出对李慕北的感激。 李慕北自然是善良的。他对她说自己小时候因为家里生活不富裕也受尽别人的闲气。然而,这些都是动力,人生再苦亦要过,我们何不妨好好善待自己,立下一个生活目标,朝之前进,没有做不到的事。如果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就没有人能用言行举止等等一切伤害你。 他是如此睿智,煞费苦心说一些童年苦难的经历去鼓励她,这叫苏慕南心潮为之激荡不已。她对姥姥说,姥姥,我要努力读书,我要接你离开这个潮湿的小镇,绝不再让你听见任何关于父母的污言秽语。她语气坚决,好似对姥姥的承诺,更似对李慕北的承诺。 7 她的成绩一向不坏,收拾心情再好好读书,考上城里的学校,离开这个小镇并非困难。 她在给李慕北的信中开始提及她的父母,这在从前,她自己则是绝口不提的,别人提起来亦是她的禁忌。因着李慕北的大度,她仿佛把他当作了自己的神,也许是可以像其撒娇的情人。她说她并未见过他们,只是恍惚在姥姥的故事里中听过一声叹,浓重,饱含了太多无法诉之的苦愁。她给他回忆,其实也就是复述当年姥姥讲给她听的故事。 那还是在苏慕南出生前的故事。小镇静懿,少有外人光临。苏宜之是北方的落魄学生,因为家里变故,又无依靠,便离乡背井到了这个南方小镇做了民办的老师。苏慕南的母亲名叫苏红,守着小镇上唯一的女红店过着日子。因缘巧合,这一日,苏宜之在女红店门口遇见苏红端坐在门前,低着头认真描绘手里一方丝娟的情景,便呤起文来,依稀是“醉里欲孤飞,闲中日色迟,渔郎泉洒落,绣女树萦回,好梦青春去,良明白露稀”几句。正是这几句来历不明的文词,动了苏红的心,抬头来,对着苏宜之嫣然一笑,叫苏宜之惊为天人。从此之后,郎情妾合本不与旁人相干。却不料,那一年,小镇大旱,镇民皆未开化,以为她父母二人皆姓苏,不合古训,故此惹恼了上天以大旱作惩处。这样一来,小镇人人都对夫妻二人恶意辱骂,想借此避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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