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乐莫乐兮新相知 悲莫悲兮生别离 杞梁妻的故事在中国的民间广为流传,它最早记载于《左传》齐庄4年(公元前550年)齐国与莒国的一场战事。杞梁战死,其妻很是悲伤,齐庄公派特使前去吊慰,被杞梁妻不冷不热地回绝,以示不满,故事非常简单;但在民间却被赋予了强大的生命力,以至最后演化为孟姜女哭长城的悲凄传说,它显示了处于弱势的老百姓人心之向背,他们沉浸于弱者战胜强者的慰藉中,历经千载而经久不衰。无力之弱者悲愤的垒积与传承可以击碎任何强力的琢饰,由此可见之一斑。 关于这首歌谣之本事,还有两条稍有差异的记述----- 一则见于蔡邕的《琴操》: 《芑梁妻叹》者,齐邑芑梁殖之妻所作也。庄公袭莒,殖战而死,妻叹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外无所依,内无所倚,将何以立?吾节岂能更二哉?亦死而已矣!”于是乃援琴而鼓之,曰:“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哀感皇天,城为之坠。曲终,遂自投淄水而死。 另一则见于崔豹的《古今注》: 《杞梁妻》,杞殖妻妹朝囗之所作也。植战死,妻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人生之苦至矣。”乃抗声长哭,杞都城感之而颓,遂投水而死。其妹悲其姊之负操,乃作歌名曰《杞梁妻》焉。 一个说作者是杞梁妻,一个说作者是杞梁妻妹,其实谁是真正的作者已并不重要,不过把杞梁妻作为第一作者,其妹作为承传人倒更合情理。一个能把顽固的城墙都哭倒的女人被残酷的现实与无望的未来击垮了,这个悲伤的故事经久不息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它尤其与女性之凄苦紧紧连在了一起。 《杞梁妻叹》或称《杞梁妻》者,便是本文开篇的那两句歌谣,它最早完整的记载是在屈原的《九歌?少司命》里,他借美丽的少女少司命之口唱出这两句歌谣,表达她对一位男神的眷恋和他离去后的悲哀,可见这两句广为流传的歌谣是有着强大生命力的。古诗十九首之《西北有高楼》也这样描述:“西北有高楼,……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解此曲,无乃杞梁妻”。这首歌谣几乎成为女性悲伤的代名词,它悲怨伤感的意蕴更是伤人肝胆、摄人心魄,使人们在不同的时空中相聚成群,同怨同悲,黯然神伤。 这也是一个丈夫未得善终,妻子殉情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很多,但在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族属中,几乎毫无例外的都能打动人心。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人们忘情其中,甘心被其征服呢,一个纤弱女子的泪珠是可以击垮坚固无比的墙城的,这是多么丰富的奇思异想,又是多么崇高伟大的壮举。以柔克刚,以弱力胜强力,还有什么比如此的畅想更能满足芸芸众生被缚压的愿望呢,人们无数次地默诵这首歌谣,并且由衷地相信,弱者的悲伤与诚信可以无坚不摧,这近乎是在自欺,但许多孤立无援的人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决然沉默了,这又不能不近乎悲壮。 现在回过头来,看一下这首歌谣中并存的两种状态:最使人感到高兴的事,是认识了新的知己;最使人觉得悲痛的事,是朋友的离别。大喜与大悲各执一极,并交互转换。这两种状态有一种独立存在即演绎成喜剧或悲剧,它给人的感受,喜或者悲,是一种单一状态下的感受,因之而进行的思考更趋一元性。杞梁妻却恰恰处在一种大喜与大悲的转化过程中:乐,作为刚刚逝去的过去式,已无法追回;悲,作为业已开始的进行时,将永久相随。她还有一个更加凄惨的背景:“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在这样一个“外无所依,内无所倚”的境况下,在失去男性支撑的现实中,不用再说,人们也会感受到这个孤苦伶仃的女人的“人生之苦至矣”;那么这个“人生之苦”是不是导致她自戕的主要原因呢,下面再谈这个问题。她死亡的另一个因素是要立“节”,这个“节”,既使处于那种人生至苦的状态下,也是可以立起来的,何况艰难困苦正是立节的首要条件,更不能成为其自戕的原因。当“乐莫乐兮”的生存状态被粉碎后,这世界上唯一可以引为知己的丈夫消失了,她的存在与丈夫的离去是生与死之间无法跨越的一道门槛,她无法拉自己的丈夫回到生的状态,便只好追随丈夫在死神的宫殿中会合,这种生死相随的悲剧总是以一种人们似曾相识的面孔出现,走向同一种结果的不同途径却使人们思潮起伏、难以自抑,它很容易激起人们对生死意义的回溯与探究,但那些深深埋藏的生与死的终极意义却无法拂拭清晰。 再看其人生之苦的三种因素。在一个由男性主宰的社会里,失去了男性庇护与安慰的这个女人真正感到了悲伤与绝望,她的死是对社会环境的不公正最后的抗议。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妇女存在的基础与目的,她只是一种附着物,为父亲、丈夫、儿子活着,这三种因素有一种存在,她似乎都可以苟活。她自己变成了一件饰物,是父、夫、子之间不可缺少的饰物,当这件饰物失去所附时,她的光彩与价值也要永远失去。千百年来,她于暗示中给女性指出了一条艰难之路,只要能够成为三者之一的饰物,就可以立“节”,就不能自我殒灭。为此多少女性要走另外一条更为凄绝之路,直到最后成为无可依附的饰物,枯干凋零,这个过程比杞梁妻之路更加艰难,也更加悲壮。终生把自己视为一件饰物,服务于别人,奉献于别人,从来就没有把自己作为一个鲜活的个体去生存、去开放,女人啊,你怎么就不如一棵树!杞梁妻之选择究竟是悲壮还是悲哀,伟大还是渺小,事隔千年,我们仍然无法贸然去评断,甚至去真正触悟这憾人心魄的画面也需振奋精神。世俗的束缚把女性逼入越来越窄的生存空间中,这种沉积久远的状况所顽固遗传的基因,至今仍成为一种自觉或潜在的意识保留在女性的观念中,女人啊,你何时才为自己鲜活的开放!一个失去希望与寄托的女人啊,杞梁妻,就这样面对男性的世界倒下了。 无论原因如何,这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问题是她是否也心甘情愿地抛弃自己。从表相上来,杞梁妻叙述了其无以存世的理由,其选择出于自愿,她是对严酷的现实举起了白旗,是对生命中难以承受之苦画上了句号,她在痛苦的抉择之后轻松地摆脱了沉重的苦难;那么在“节”这个高尚的招牌后面还隐藏着哪些无法启齿、难以言喻的秘密呢?如果她还有一线生机,如果现实之隙能给她透出一点亮光,她是否还如此坚决地步入地狱?当现实对她关上了生的大门,她是否还有另外一种途径绝处逢生?哀莫大于心死,她想也没有去想如何去生,而是水到渠成地选择了死,以至后人在哀其不幸的同时,对其自戕表现了一种近于冷酷的认同。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女人何以惨淡聊生于世呢,几千年来对女性这个弱势群体千挤百压的不公正,像坚固的链条一样横于过去与未来的河流上,前视无边,回望无际,谁能承受得住如此一如既往的沉重! 我想不妨伸出手去,进行一次超越时空的访问,这是一次凶多吉少的冒险。面对伸出的这只手,这个女人是否会接受?有一道难题几乎困扰着我们每一个人,当被一种熟悉的环境所困守时,任何企图打破常规的行为都会被顾虑所制止,这种制约甚至出于自身本能的对外界的恐惧;而当这种熟悉的环境消失时,在陌生的环境中将会出现一种意想不同的结果,可能会发现从未想象到的新境界,人们会轻而易举的打破原有环境下的思维与行为定式,进行全新的作为。当我在她的环境中伸出这只手时,她是不会接受援助的;而当她在我的环境中沉没时,我是否会伸出这只手?这两种设想的结局可能使双方都很沮丧,但未必失败的尝试却为什么没有人前仆后继的去做!超出环境制约的行为可能使我们一成不变的面孔发生了改变,但它收获的却是自信与愉悦、一种从胡同中走出后宽阔舒畅的视野、一种空山新雨后踏步旷野的清爽。敢于从环境之围墙中突围而出的人是不会被扼杀的,更不会被环境改变得面目全非、甚至自愿地为环境殉葬;但尝试往往会因对失败的惧怕而终止。于是人们便因此在一种面孔中对峙到底,在一定距离内驻足不前,信心就是这样日趋衰微,希望就是如此逐渐泯灭。杞梁妻啊,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在你的对面,那匹滚动的河水之对岸,一只勇敢的手已向你伸出!你是那么惧怕地走开了。那悲惨凄凉的旷世之叹啊,就这样埋葬了一切希望,使试图逾越雷池的后来者至此便无力再挪动脚步。 这个故事演绎的结果却蛮可以让男性沾沾自喜,他们又一次不付任何代价地给女性套上了一道枷锁。殉夫了吗,节孝女子啊,可以入节妇传,可以立贞节牌坊,这一切的作为试图使后来的女性更坚定地围绕在男性的周围。它还很容易误导人们的思考,使人们把所有情绪的宣泄都倾注于某个人(比如孟姜女之于秦始皇),而阻止了人们去思考社会环境、伦理道德等等对女性的迫害与摧残。女性自身从这则传说中应该汲取更多的东西,自我意识的觉醒比任何艰难困苦的压迫更具耐力,生命之珍贵是任何诱惑与称誉也代替不了的。一切都可以被粉碎,只要生命存在,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要坚定地走出杞梁妻的阴影,让生命之花更长久的开放,这应该是这个悲惨的故事给女性的另一种启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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