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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可以活命   文 / 坏菜
 
————读文馨琴曲
 

罗縠单衣,可掣而绝。
八尺屏风,可超而越。
鹿卢之剑,可负而拔。
关于荆轲刺秦,《燕丹子》给出了比《史记》、《战国策》更富传奇色彩的另一个答案:
荆轲入秦至咸阳后,把樊於期的人头与督亢地图奉献于秦王。秦王发图,图穷匕现。于是荆轲迅捷跃进,左手紧抓秦王衣袖,右手握剑击刺其胸。当此紧急关头,秦王说:今日之事,就按你的意思办了;但我有一个要求,希望能听一首琴曲后再死。荆轲很仗义,答应了他这个要求,这样一个叫做文馨的宫女便登台亮相了。这个柔弱的宫女,面对如此凶险的局势,竟然保持了惊人的镇定;非但如此,她还把智慧注入琴音之中,于危难时开起了秦王的思想。那琴声告诉秦王:丝织轻纱做成的单层薄衣,一拽不就断了?八尺高的屏风,一跃就可以过去;鹿卢宝剑,推之于背不就拔出来了?惊魂甫定的秦王茅塞顿开,于电光石火之间把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成功地走出了困境,而那位傻愣愣也在听却不解其音的杀手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秦王,这位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在生死攸关之际,与一位最下层的普通宫女进行了一次成功地沟通,它给人最直接的感受是:知音可以活命。
这里有两个关键点:一是秦王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没有惊慌,冷静下来了,他提出的问题无意间使杀手放松了警惕;二是秦王是个知音的人,他听懂了这只曲子,破解了全部密码。被逼于死亡边缘的人是非常渴望一只救援之手的,它可以帮助自己挖掘自身的潜能,于是在音乐之光的普照下,秦王完成了自我的脱拔,由死亡走向新生。
在这个简单的故事中,我们首先来探究一下蕴含着的两个问题。之一,文馨是如何传达信息的?之二,这个信息是如何被秦王接收并破解的?
第一个问题。想来很是蹊跷,文馨是只用琴声传达的这个信息,还是边谈边唱,用语言传达的这个信息?从故事的内容看,似乎排除了后者;但这就引出了一个更让人费解的问题:这段歌词是如何传出的,琴声又是如何传达上述字面意义的。说荆轲不懂秦声,情有可原,但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不至于蠢到对文馨发出的文字信息一无所知。是拟音、暗示,还是方言、手势,这个谜很难解开;毫无疑问的是,文馨是位琴坛高手,她用智慧把密码传输出去,与秦王的思想进行了成功地对接,并产生共鸣,人们求之难得的所为上达视听或曰对话就这样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以最高的速率实现了。这个捷智聪睿的小女子啊,
千百年后仍让人感动,一根柔弱纤细的神经竟顶住了狂风暴雨,竟把一盏希望之灯点亮在濒死者的眼前!那个失传的琴技呀,从此不再振响。
第二个问题,秦王接收信息的能力。秦王叫暂停的起因,决不是要真正玩赏一只曲子,更没有奢望一位纤弱女子的帮助,他是在喘息,是在面对无法回避的死亡时思绪最后的梳理。也许此时,这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强秦之主真的搞不懂了,生与死的界限怎么会如此清晰;这之前,他让其它国家及其个体感受到的是死亡的恐怖,而如今这种感觉突然回归于己,就如横在眼前的这把匕首一样寒冷而真切。他也许在思考,在吞并天下的雄心里、在扫灭敌手的豪举中、在涤荡一切的意志下,还需要给越来越庞大的帝国注入什么样的内容,是成为一个人人切齿的暴君,还是把富庶与稳定赋予苍生百姓?他注视着这个拨弹琴弦的弱女子,其面孔竟是如此清晰而陌生,这位终日低头侍奉自己身旁的宫女,他仿佛是第一次一睹其容颜,就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感官被激活,他真正感到了作普通人的幸福。一种交流的渴望强烈地从他的眼瞳中喷涌而出,那女子只是低眉弾拨,不动声色,这种从容内含着大气与厚重,以至那个凶狠的杀手也毫无察觉;但就在此时,秦王那个失聪的双耳被磕振而开,他被这睿智而诚恳的密码所升华,巨人的灵智被悄然启开,剩下的便只有本属于他自己的天崩地裂。
在濒临死亡的紧急关头,这位威震六合的秦王接收下层消息的能力并没有丧失,这是万幸、是希望;更是一个问题。为什么总要等到生死关头才幡然顿悟?这几乎是一切统治者根深蒂固的通病,更多的情况是,他们公然不去回顾这个结症,依然固执地走向各自的生死关头,等到刀锯加身、天塌地陷,再如何大谈与老百姓保持鱼水关系也是枉然了。一个统治集团一旦失去人民的庇荫,将会在灼热的阳光下失去生存的水分,枯萎朽败。一种没落的政治体制是需要不断地靠外部力量的冲击来促使其更生的,危境之中,面对迫在眉睫被灭亡的危险,许多事情都可以搞活,旧有的程式都可以打破,逼使其走向异质思维,重新整合自己的智慧。腐朽统治集团的群体中旧有的活力已被残灭殆尽,最富活力的智慧迸跳于民间而无法拢聚,这些火种需要全新的思想去照耀,去点燃;之后便是一个容扩大部分先进力量的相对合理地统一体。这是一个痛苦而又不可逆转的嬗变,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完成宿命。
二十年后,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再次降临到大秦帝国的统治者身上,只不过换了角色,面对叛臣的逼迫,那位秦王的儿子二世胡亥,再也没有其父的幸运了,他的身边已没有了一个知音的人。
太史公《史记》有一段绝妙的描述:赵高令咸阳令阎乐去诛杀胡亥,阎乐一路杀进宫去,至胡亥眼前,他方才察觉,所有侍从要么束手待毙,要么就跑掉了,只有一名宦者木立一旁,沉默不语。二世把他拉入内室,问道:“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反问的妙!那些力图堵住别人的嘴不让说话的人,最终将剥夺自己说话的权利。接下来便是胡亥的乞求。他乞求见赵高一面,遭拒绝;接着“愿得一郡为王”,又遭拒绝;“愿为万户侯”,仍遭拒绝;“愿与妻为黔首”,还是遭到拒绝。不遭拒绝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路;于是这位曾骄横不可一世的暴君在叛臣的逼迫下自杀身亡。这个乞求的过程,便是胡亥希望破灭的过程,也是其逐步体验死亡感觉的过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孤家寡人的滋味,亡国之君在走向生命终点的最后关头,独家品尝。这道风景在历史上反反复复不知被演绎了多少遍,只是在执政者的大脑里,记性如雾,忽明倏暗,便也只好一切随缘,,任这头瞎马走到哪里是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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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7-10-5 20:40:59 投稿 | 字数2451 | 责任编辑:迷情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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