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她彻夜无眠，悲伤恐惧的泪水沿着眼角、脸腮、脖子、停留在隆起的肚皮上，冰冷冰冷的。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觉到妈妈的伤心，不安地踢动着小腿，挥舞着小拳头。这是她第三次怀孕，前两个孩子都在两个多月时在恶梦中离开了妈妈的肚子，医生说她有习惯性流产，这次在医生的辅助下、在家人的照顾下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保住。可现在她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想给母亲打电话，可又不敢，当初母亲极力反对她嫁给他的，现在她终于像她妈妈预言的那样后悔了，他几天没回来了，昨天她跑去报馆找他，远远见他出来后去了不远处的青楼，她站在那大脑一片空白，哭不出来，后来也不知是怎样回到家的。
五年前的一个夏日，海天一色，浪花轻轻地拍打着海岸，她光着脚悠闲地踩踏着软绵绵的沙子，海风温柔地掀起她的白纱长裙，抚摸着她清秀的脸庞。她哼着歌儿，慢步来到一块岩石旁，正准备坐下，突然吓了一跳：一个衣衫不整、头发蓬松、目光呆板的男人躺在岩石上使劲地抽烟，如果不是执烟的手和嘴巴还在动，她真以为这是一个死人呢，但这一切盖不住他英俊的脸和文质彬彬的本质。他有点不情愿地坐起来，尴尬地笑了笑，接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开了，她想叫住他，但出于女孩的矜持没喊出声。远远地，她看见他的背影来回几次走进海里又拖回来。
几个月后她从女子学校毕业后应聘到一家报馆，上班的第一天她惊奇地发现，30岁的总编辑很脸熟，好像哪里见过。日久生情也好，崇拜他的才华也好，她爱上了他，爱得很痴心、很热烈。而他总是淡淡的，不拒绝也不接受，好像知道这一切与他有关，又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她母亲知道后跟她说了一番让她回味无穷的话：“如果一个女人太在乎一个男人，结局是唯一的，那就是自己伤痕累累。聪明的女人懂得怎样去引导自己喜爱的男人来主动追求自己，女人太主动了，在男人心中就不值钱了。”她果然这样做了，不再缠着他，不再要他陪他去看话剧，上班见面只是友好地点点头，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在其他男孩面前不再清高。但坚持了两个星期她就受不了了，因为他还是那样子对她不冷不热的，母亲说：“这只能证明他对你没感觉或对感情已经麻木了，孩子，这个男人不适合你。”她努力去割舍对他的爱，可是对他的爱像一个打了死结的绳子，越是想扯开就绑得越紧。一天，他突然跟她说：“嫁给我吧。”虽然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可足以让她欣喜若狂好一段时间，于是她不顾母亲的劝阻，跟他结婚了，他拒绝住在她母亲家，尽管她爸爸去世前给她们留下了一个大宅院和丰厚的家产，他们租住在一所小公寓里面。
婚后他对她的感情还是淡淡的，欣慰的是，他是个很有责任感，重情义的男人，他像兄长一样照顾她，关心她，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都按时回家，两次流产他都不睡觉守在她床边。可这一次这么艰难才熬到宝宝7个多月，他怎么突然转变这么大？她知道他远远不如她爱他，可能跟他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满足了，只是今天为止她感觉到了连这么卑微的愿望最终也只是愿望。
楼下街道上传来女人的哭闹声，她艰难地挪动身体，从窗口望下去，一个身穿粉色花纹旗袍、烫着卷发的女人，左手扶墙，右手握着酒瓶，醉昏昏地，东倒西歪地走着，哭喊着。半个小时后，女人的哭喊声消失了，他丈夫回来了，一身酒气，眼睛红肿。见她一声不吭，神色疲倦，他安慰了她几句，扶她到床上，接着又出去了。她的心隐隐作痛，她努力地平息怒气，迷茫地抚摸着肚子。
又一个不眠夜，丈夫还是没回，电话也没一个。她像打听到那个女人的底子，是个青楼女子，可昨天被妓院赶了出来，因为她的梅毒和肺病。
朦胧中，她又听到那女人的哭喊声，不久丈夫回来了，依然是一身酒气，依然是安慰了她几句就说要去报馆了，也难怪，这几天报馆不断来电话找他。她没任何反应，躺在床上任由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打湿枕巾，他犹豫着走近她摸了摸她的肚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踌躇着关上了门，出去了。
门突然开了，她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他不放心她，回来了。她把头转过去，是她，那个女人，这次她看清楚了这个女人的脸，一张浓装艳抹也掩盖不住沧桑的、病焉焉的脸，她感觉到这个女人跟丈夫的关系，她深深地做了个呼吸，狠狠地说：“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丈夫？”“哈哈，哈哈哈……”女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你还有脸笑？”“哈哈哈……”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了，隐隐约约传来她的哭喊：“到底是谁抢谁的丈夫呀？我抢你的丈夫？谁抢了我的丈夫呀？”不知哪来的劲，她猛地从床上跳起，跑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那个盒子，曾好多次她都想打开看看，可是意识到这是丈夫的秘密，应该尊重他的私隐。颤抖的双手好不容易才把盒子打开，揭开丝绸布，里面是一对铜制男娃娃和女娃娃，还有一张照片，是她丈夫跟一个女孩的合影，好秀气好清纯的一张脸，好稚气的笑容。她终于痛哭起来了：“妈妈，我错了！妈妈，我该怎么办？”突然她肚子一阵剧烈的疼痛，她抚摸着肚子：“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我的宝宝……”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母亲和丈夫都坐在床边，她下意识地摸摸肚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呀，你还我孩子呀！”丈夫任由她锤打，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差点害我们的孩子没了。”她猛地抬起头，望着他：“我们的孩子还活着？真的吗？”“是的，是一个女人给我们打的电话。”母亲含泪说道。
好长一段时间丈夫除了上班都陪在她身边，一天母亲帮忙哄睡了孩子，走到她跟前拉她一起坐下：“孩子，这一切我都知道，你们结婚前他跟我讲过，不过他那时以为她死了才跑来上海法租界的，是我要求他不要告诉你的，我了解你的个性，我知道这并不能阻止你对他的爱，反而会增加你的忧虑和痛苦。”
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傍晚她把孩子交给母亲照顾，沿着丈夫几次走过的那条小道，来到了一棵大树下，树头旁的坟墓把她吓了一跳，石碑上镶嵌的是那个女人的照片，碑文的字迹很熟悉，是的，是她丈夫的笔迹：“爱妻沈雯慈，1908——1942……”泪水混着雨水从她的脸上滑下，她既怜悯又嫉妒地呜咽着，突然她意识到她头上多了一把雨伞。“回去吧，容易感冒。”
他轻搂着她向家里走去，路，正长…… |
乱世让一个女人得到了原本不属于他的男人；乱世让一个女人失去了原本属于她的男人。而男人的心最终却辗转于两个女人之间，到底是谁抢了谁的丈夫？到底是谁的过错？(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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