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年我去残联办点事,走进民政局大院,见一楼的走廊下铺着一张凉席,凉席上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头枕着个被子躺在那里,悠闲地抽着烟。 我正要上楼,他却喊住了我:“老师,你又来了?你想当代课教师的事跑成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想当代课教师?”我诧异地问。 “我从别人的议论中听到的。”那男子弹一下烟灰,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来,咱俩好好谈谈,说不定我能给你一些建议。” 我走了过去,他挪了挪身子,让我坐在他的凉席上。他给我掏了支烟,单刀直入地问:“你跑这事可给人送礼了?” 我摇摇头。 接着他给我讲了一通请客送礼好办事的例子。 其实在那两个月之前,我们曾经打过交道,知道了他也是乡下的,姓李。我带着几分不解地问他:“老李,你还是上次来的吗?” 他点点头。 “这两个月来你一直在这吗?” 他又点点头。 “你在这准备干啥?” “什么也不干,吃饱了就睡。” “你吃住在哪?” “去那边饭馆里吃,住就在这里。” “饭馆老板给你不要钱吗?” “咱光吃别人剩下的,吃了后,帮人家刷刷碗。” “你不感到那样丢人吗?” “那有啥丢人的?面子能顶几个钱?我爷爷给日本人打仗时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之下;我爹也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为国捐躯。我们家两代功臣,这又能吃还是能喝?我不是照样饿肚子?” 原来他是英雄儿女?他见我满脸诧异,随即从他的提包里拿出像奖状一样的两张烈士证。 看着上面盖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大印的烈士证,我的思绪又回到那战火纷飞的年代。 好大一会儿,我凄然地问:“上面没有给你安排工作吗?” “安排啦。我原来在公社供销社上班,可供销社倒闭十多年了,我没班上了。” “你家里没有地吗?” “种地?我才不掏那个劲呢。现在是和平年代,那些有关系有门路的干部把自己的亲属和子女安排得顺顺当当,衣食无忧,他们凭啥?种地打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够这卡那要的,我心里就是不服气!” “你就这样整天蹲在这里要钱,他们可给你呢?” “给啊,一年能给两千块钱呢,这相当于俺家两年的收入。”老李这样说着,用眼打量着我,随后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别再想当什么代课教师了,即使能跑成,辛辛苦苦干一年不过四百块钱,能买什么?你不如跟着我,你有文化,听说还是个作家;我管你吃管你住,一年再给你拿五百块钱,你只要帮我写上访材料就可以了。” “谢谢,老李。不过你这样做也不是长法,你在这城里做点小生意,比如推三轮拉人,也可以挣些正经八百的收入啊。” “我才不掏那个劲呢,那样多辛苦啊!” 看来老李已经铁了心乞讨下去,我见话不投机,便离开他去楼上残联办公室办事去了。 再次见到老李已经是十年以后,我去省城看病,在大街上见到了他,他依然在乞讨。他见了我,又和我唠了起来。那时候,他已经在县城买了房子,还享受到了城镇低保和烈士子女优抚。不同以往的是,他和他的全家人已经跑到省城乞讨了,他用三轮车拉着他年迈的母亲,捧着装着两张烈士证的镜框到处哭穷。先人留下的英名为他换取着路人递过来的花花绿绿的钞票,据说每天可挣上百元呢。 我本想对他说,老李啊,以前你那样蹲在民政局里闹腾,还情有可原;现在你已经衣食无忧,还瞎折腾个啥?可见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我也没再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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