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的身体不是并列器官的总和,而是一个协同系统。它的所有功能,在在世之在的一般运动中,被重新把握和联系在一起。 ——梅洛·庞蒂 后现代哲学尤其是后现代法国哲学,为了突破传统哲学的意识与物质的经典二元对立论,也为了给被纳入到纯粹事物的秩序中的身体以更合理的地位。后现代的法国哲学家都不约而同地极力张扬身体经验,通过推动心灵和身体的物性化进程,力图消除意识哲学的最后残余。梅洛·庞蒂在胡塞尔“运动觉”概念和格式塔理论的影响下,对肉体这一概念做出的一个崭新阐述,对于说明这一后现代哲学中的重大转向还是很有借鉴价值的。 一、肉体的可逆性 在意向生活中,包括了主体向世界的生存投射、世界向主体的生存投射,以及存在的自身实现。因此,己身的肉体,通过表达和各种文化揭示了世界的肉体。而所谓的自然,只是对于一个知觉主体、一个积极参与到他所知觉到的景观中的主体,才是有意义的。因此,肉体在这里扮演着一个极为关键的角色。 肉体,作为格式塔,身体与事物的协调系统,在所有方面联系和囊括了各个异质的部分。身体是并列器官的总和,而是一个协同系统。它的所有功能,在在世之在的一般运动中,被重新把握和联系在一起。 通过知觉身体的各器官的协同,对事物与世界的体验才能觉醒,才能被表达出来。只有通过己身不同的感觉,如看、触摸、感受等,才能完成对事物的知觉。因此,每种感觉都揭示了一个有着自身感性逻辑的不同现象域。当然,它也不能脱离其他感觉,相反的,它要求其他感觉把它们自各的探究能力联合起来。因为肉体有一种很感性的自反性,即不同感觉之间的一种互动。 而正是这种肉体的可逆性,才能无止境地把内在转化为外在,把外在转化为内在。由此,每个感觉构成了对于被知觉的世界的一个不同的观点。而当这种肉体的自反性一直在起作用,它将无止境刺激其他感觉。因此,被知觉的世界,只是不同观点交错成形的开放核心。每个感觉在宏大世界内部构成了一个小世界,并向整体开放。这样,肉体便形成了一协同系统,而每个感觉都是一个完整的部分。 二、肉体的象征性 因为所有的感觉最终都要进入到符号交流之中,身体也是一个象征系统。每个感觉只是根据它与所有其他感觉的差异才能被界定的,因此,它们的意义无法脱离感性网络。它们辐射它们的意义时,不会离开它们的时空位置。可以说,身体是一种完全特殊的表达符号,一种没有脱离自身的所指符号。 符号不仅表示它的意义,符号意义就居住于符号之中。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它所指示的。身体与生存,都无法被视为人的存在的根源,每一个都是以另一个为前提的。如此环环相扣,以致无穷。因此,表达与表达内容,或符号与意义的关系,不是一个意义单一的对应关系。 身体的象征系统和其各部分的协同,只能根据世界向主体和主体向世界的生存投射来理解。人的身体已是一个带有象征意义的自然,它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参与到人类文化世界的形成和转变中来。这种铭刻在身体中的自然的象征性,只是部分源于人们的行为,以及他们的历史。因此,人,是通过自己的身体构成了一个人的世界。而主体就不再是人类世界的中心,只是向世界和事物开放的和展示的。 另外,不仅存在着己身的象征系统,而且还存在着事物肉体的象征系统,每个对象都反映了所有其他事物。因为,各个对象构成了一个系统或世界,而且每一个在安排周围其他对象的位置时,都是把它们当作其隐蔽的各方面来不变性的保证。对物体的全部视觉瞬间,在世界上所有共存的物体之间,都一再地被表现出来。因此,每个物体都是其他物体“看到”的对象。 这种事物之间的目光的可逆性,不仅是一种象征的和肉体的特性,还涉及到知觉的本质。事物的象征系统反映了身体象征系统的结构,知觉与被知觉的东西,必然有着同一种生存样式。己身与各种事物在共生、耦合、相通和交流的一个联盟内共存着。 主体与世界的意向关系是一个派生的和次要的关系。并且,在主体和世界之间,存在着让它们的关系得以可能并包容它们的某个东西,并把它们向前推进。这里存在着一种存在,一个带有其主体与客体的独一无二的宇宙,即大地。而这种“大地”的概念,则必须与肉体概念联系起来理解。 三、大地到肉体的过渡 大地,是思想和生活的土壤,是时间与空间的基础,是主体与事物相遇的源初处境,是支撑主体与世界的关系,并使之成为可能的不可见的土壤。 观看的主体和被看的事物,不仅仅是处于一种辨证关系之中。而是同一存在中的完整的部分,共享同一肉体,是同一个源始存在差异比的结果。当某个被称为身体的东西,回归到自身,并对自身是可见的时候,视觉或可视性就显现出来了。这样,观看的身体就在事物中间,处于世界的网络中。感受者与感性存在在肉体领域交错,感知不再是根据笛卡尔或康德有关经验理智相对应的范畴来理解,而是要从象征意义就交流意向到肉体域的过渡。 于是,肉体是通过己身觉醒的,感知也不是一种私人的或个体的体验,而是源初的和身体间的体验。肉体不是己身向世界和事物的扩展,而是被知觉为通过感觉来铭写象征、交流的地方。 四、肉体的知觉性 肉体是感知域,是可见着,可触摸着和表达的交错。具体地说,肉体是一个视觉域。 视觉自身是观者与可见者的混合,而不是可见者的综合。它是各种内外视域的织布,其中存在一种可见性。而且,我的身体是与世界的其他部分相连的。这是同时性与延续性的经纬中的某一扭结,一种可见性的凝结。 正如所有的颜色都不是孤立的,而是只有当它们陷入可见性的织布中来被看到,只有通过扎根于可见性的织布中来理解,只有通过它们的同时性与延续性才能被真正理解。视觉就像是这块可见性的织布,不再是抽象的和赤裸裸的,而是各种内在视域与外在视域之间的一种差异化。这样,与可触摸性、表达相交错的可见性便构成了肉体场域。 通过视觉,观者都陷入可触摸性的场域。因此,视觉覆盖、触摸和附和各种可见的事物。触摸者与被触摸者,都是一个向触摸者的存在开放的组成部分。同一身体在看、在触摸时,可见者与可触摸者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观看主体对于他所看到的东西来说,不可能是陌生的。但是,从外部来看,我对于己身是不可见的。不像其他人看我,把我置入可见者之中那样。因此,作为观者,我是无法被自己观看的。而己身的可见性使得看或知觉得以可能。肉体,便是作为统一这两者而存在的。 肉体,这一观者与可见者的同一性。一方面,使得观看事物的人,不与事物想混同。另一方面,也无法它们。无论是观者还是可见者,都是同一肉体差异化的产物。 己身,是一个有着两个向度的肉体存在。作为可感知者的身体,及作为感知者的身体,这一感知者与可感知者的交织,不是属于个人的,而是属于存在本身,一个存在的系统。 身体,是一个双面的存在。一方面是事物之中的事物,另一方面是观者和触摸事物的人。它把两个属性统一于一身。既属于客体的范围,又属于主体的范围。观者与可见者,身体主体与被知觉的世界,不只是两个相互参照的辩证实体,而是同一个深度织布的差异化。如果承认了一种身体与世界的关系,那么肯定存在我的身体的分叉,世界的分叉,以及世界的内在与我的外在、我的内在与它的外在之间的一致。 因此,主体与客体不是互相独立存在的,总是一起存在,并相互映照,它们都是同一肉体派生的表述。观者和可见者都被包括在了一种可见性、一种自在的可触摸之中。它不属于像事实一样的身体,也不属于像事实一样的世界。这里的事实,即指在这两个面对面的镜子之上,产生了两个无限系列的结构化的意象。而可见者性和可触摸性显然不是单纯的一个复制另外一个,而是比其中任何一个都更实在。 五、肉体的自恋性 所有的视觉,都存在着一种根本的自恋,即可见者复归于自身。不再像他者看它一样,从外部来看。而是被它自己观看,在自身中生存,在自身中移动。像被幽灵所引诱、俘获、异化,观者与可见者互惠互利,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谁在看和谁在被看。而这种自恋表明了肉体或可见性,同时既是视觉,又是可见者。 肉体在一切意识内容与一切意向活动之内,是意向关系的源泉。作为存在的要素,肉体是一切事物的根源。它进入了万物的构成之中,使得一切都是其所是。肉体把我们与事物统一起来,并使得感知主体与被感知的事物,在同一宇宙相容。它是一种具体的原则,不是此时此地存在着,而是时间与地点得以可能的条件。而作为野性的逻各斯,肉体还使得意义得以绽现。 于是,肉体成了存在的原型,是一切存在者的源泉、要素和模子。肉体是一个最终的概念,一切都要根据它来重新理解,比如主体间性、思想、感知、欲望和语言等等。而肉体的这种自恋性,也彻底摧毁了哲学中所有关于“他我”的问题。因为,不是我在看,也不是他在看,而是肉体在看。 在肉体中,存在着一个匿名的可见性,它把他人与我统一起来。他和我就像唯一的身体同性的各器官,感知或主体间性就是存在或肉体的开放、裂变和绽现。于是,思想既是肉体的一种潜在可能性,又是它的最高实现。而我们既是肉体主体,又是思想主体,是一种感知或感知者、可感知者的交织。 感知本身就是肉体的一种源始的、尚未主体化的自身实现和自身表达。而思想是肉体的一种主体化的意识,这个多少有点类似精神分析学中的道德人格。肉体通过一种升华和颠覆的过程,而最终实现了自身。无论是感知还是思想,都是肉体的一种主要功能和存在的一个属性。不是人在思考和感知,而是存在或肉体在思考自身、感知自身。 感知这种源初的思想,属于肉体的可逆性。而感知的身体附在他者和事物之上,上溯到它们的源头。肉体作为赋意者,在欲望耐心的和缄默的作用下,引发了表达的悖论。作为表达的肉体的这一新的可逆性和绽现,就是把说话和思考嵌入缄默世界之中的入手处。于是,观看主体要想成为观者,必须进入另一个视觉中,像在镜子中反射自身一样。 为了诱惑、吸引与抓获这另一个视觉,观者主体作出各种姿势,或发出各种声音。这些都是肉体自身的升华要求,是肉体在欲求。向我们说话、表现、显示和被显示的欲求,就是在我们之中欲求、说话和最终思想的东西。于是,存在不断走向思想和语言,在这里,不是人说语言,而是存在在人之中说语言。语言成为存在的家,成为对存在的铭写。 六、后现代肉体转向的意义 正如梅洛·庞蒂所说的,这种肉体的转向给我们揭示了一种新的方向,即一种新的本体论。这种新的本体论,不仅是一种有关身体主体在世界上生存的知觉现象学,也是一种有关“在世之在”的形而上学。而哲学的使命也随之改变,即思考把“有”与肉体或存在重新联系起来的关系,并且最终把这一关系理解为存在本身。 如果说,在早期现代哲学中,身体和心灵都遵循观念的秩序,纯粹观念性排斥了身体的物性。在后期现代哲学中,身体成为有灵性的物质,而心灵则成为有物性的精神,身体的物性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恢复。那么,在后现代哲学中,身体和心灵都进入到事物的秩序中,身体完全恢复了它应该具有的物性。 因此,思想不应该把存在理解为事物的一种源始的状态,而是一个迈向超越、创造的纯粹召唤。源初的东西不是在我们的背后,面对源初的召唤,是向许多方向发出的。源初的东西绽现了,哲学则必须伴随这一绽现、这一非一致性、这一差异化。存在与思想不是对立的,存在是思想的可能和要求,而思想是存在的自身实现。人,特别是创造的思想,是一个存在的领域。它是一个活的机体,主体是灵与肉的统一。 在这样的一种知觉中,人们与其所处身的世界,发生一种活生生的、素朴的、本真的联结和接触。身体是我们通向世界的中介,而事物和世界又是通过我的身体而给予的,世界的存在通过人的知觉而呈现出来。这正是——存在在我们之中说话,而不是我们说存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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