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过去的将永远的过去。挥洒不去的将永远挥洒不去。记忆的河流走的是那清清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山泉；留下的是那沉甸甸的，搬不走，移不动的石块，还有那被人们用来建筑了高楼大厦、红砖青瓦的砂石。
那是一抹怎样的记忆啊！
昨日已随昨日而去。逝去的只是岁月。留下的却是长久的回忆。我的心常常随着记忆的河床，漂浮于青山绿水，仿佛之间就回到了那个给了我生命的山村，回到了那棵普通的核桃树下。他伟岸的身躯，高耸的雄姿，繁茂的枝叶，阔大的树冠，浓密的树阴，秋天里坚硬的果实，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一棵普通的核桃树。一个被人们抛弃于路旁的小小生命，一棵即将在烈日下失去生命的小苗。祖母怜爱她的弱小，带回家不经意栽在自家门前的地里。从此，生命的奇迹就在那个小小的山村，绽放出灿烂的光芒，给那个山村带来了生机和欢乐。到我略约懂事，并且能够吃力的爬上树顶的时候，那棵核桃树已经长得高过了周围所有的树。那些树是我父亲栽的，也有几棵是我们兄弟栽的。有两棵杨梅，一棵李子，三株柑橘，一棵梨，还有一棵枣。这些也坚强地结出甜美的果实来，但是他们不管怎样的努力，也只能在核桃树的树阴里。核桃树的冠实在太大，像一把巨大的伞，蓬松松的覆盖着。这样我们家就一年四季受不到太阳的强光。有一次，我坐在窗子上玩，正是响午的时候，一架不很大的飞机由西往东飞过来，飞机飞得很低，声音洪亮，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它竟然从核桃树下飞过去了。也许人们不会相信，但是，在我却是一种美好的记忆了。当时我清楚看见飞行员的脸，他向我转过头来的微笑。后来我从大人的口中知道，那是一架测量飞机，它在对我们那儿的地形地貌进行勘测呢。
我们家在山上。那座山据说颇有来历。盘开天地后不久，发生了一次大水，洪水泛滥，地上到处是水。前辈们说，我们居住的山还差一丈，没有完全浸没，因此人们给它取名丈胜峦。洪水没有淹没它，这是造化的恩情。不仅如此，造化还在这座山里创造了能够给人类带来光明和温暖的煤。我的父辈、祖辈，还有许许多多先辈，都在山中挖煤。有很多挖煤的人和挑煤的人或者住在我家，或者从我家门口经过。核桃树因此成了他们歇息纳凉的好地方。
每当夜晚来临，核桃树下，便充满俚语村歌。而这时常能看到祖母蹒跚着给那些我认识与不认识的人倒茶，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茶叶是祖母从山上采回来的野茶。祖母采茶很有讲究。每当春暖乍寒的季节，野茶便在春寒中瑟瑟地展开了一两片嫩嫩的新叶。这个时候，祖母就早早地起床，提着篮子，带着我或者我弟弟上山采茶。山上的茶并不很多，一个上午往往只能采那么一小篮。而祖母对茶树又极爱惜，一枝上，她只摘一两片。因此，为了一小篮茶，一个早晨，一个上午要翻山越岭，但祖母不怕辛苦。她是一双小脚，可以想见，在崎岖的山岭中行走是多么的艰难。那时，祖母早已经过了古稀，头发已经变黄，脸上的皱纹如丈胜峦的沟沟岭岭，记录了岁月的沧桑。每当我们问她累不累时，她总说：“走这么点路，算什么。”我知道，祖母是在宽我的心，其实哪有不累的呢。那些坐在核桃树下，喝祖母亲手做的绿茶，感觉神爽气清，口不停赞叹的挖煤工和挑脚夫，那里知道这茶来得辛苦呢。
核桃树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要爬上去越来越困难。我喜欢爬它，但是很困难。这时，祖母就给我找来一把楼梯，靠着树放着，她就在旁边扶着。我站在楼梯边，抬头看，一架长长的楼梯竟然不及树干的三分之一。我有点害怕，祖母语气淡淡地说：“爬得上的。”爬到树中间，我想滑下去，祖母就在树下鼓励我，“快到了。”“再坚持一下。”我坚持了一下，果然爬上去了。我坐在树杈上，俯视祖母，只能看得见祖母
棕黄色的头发，她的一只手还扶着楼梯，身子显得很小很小。坐在高高的核桃树上，我家的房子尽收眼底，山坡上一丘丘的田，显得一样的宁静，一种山野独有的安宁、清净，在我的眼底静静的躺着，远处的煤矿也到了我的眼皮底下，我觉
得自己真的很伟大，很了不起。下来的时候，祖母在树下，不停地叮嘱，要我小心点，慢一点，而当我到了树下，她就往回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什么话也不说。
大树如林。到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核桃树已长成参天大树。蓬松而巨大的树冠，犹如一个树林，远壮丽，近看雄伟，仰视遮云蔽月，巍巍壮观，自成一景。有景自然有欣赏者。来我家核桃树赏景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鸟，其中以现在已很难看到的麻雀居多。暮春以后的整个夏季，每到黄昏，一批一批的麻雀，从各个方向飞来，成千上万的麻雀给整个山村带来了欢乐，他们唧唧喳喳的话语，像是一首磅礴的交响曲；清晨，他们唤醒沉睡的山村，在一阵响亮、热烈的告别声中，他们一群一群，一批一批，从他们昨天来的方向飞去，开始他们新的一天。对于久蛰城市的人们来说，这样的景观是难得一见的。而对于那些背着鸟铳到处寻找猎物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机会。一次，也黄昏时，一个煤矿工人背着一支鸟铳，带着一袋硝药，准备打鸟。村里很多的人兴高采烈来观看。看那架势，是非打落那些可爱的鸟们不可了。祖母发现后，很着急。她走到那人面前，厉声呵斥，说：“谁要打鸟？”“看谁敢打。”那人恢恢的走了。
然而世事总是难以预料，令我痛惜的是，1980年我们全家搬迁，在山下修了新的房子，需要木材，父亲狠狠心将那棵巍巍挺拔的核桃树砍了。唉，现在想来，那是一件令人多么惋惜的错事啊！倘若现在还在，不知道又有多大多高了，也不知道前去栖息的鸟又有几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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