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古树
微山湖西边有个码头村，村西头有棵远近闻名的大柳树。树龄上百年，树身几搂粗，树冠复盖数10平米，遮云避日像把巨伞。盛夏时枝叶繁茂，凉风习习，是全村人乘凉避暑的绝佳去处。农闲时人们常聚在树下，谈天说地，道古论今。过大年时又在树下搭台唱戏，成为村人尽情享受的乐园。
对于这棵百年老树众说纷纭：有的说年愈10旬，是珍贵的古物；有的说树老成精，是神树；有的说它救过主人的命，是恩树。一句话，大柳树披着一层神秘的外衣，令人猜测不透。
码头村有位识文断字、见多识广的柳七爷，爱好收集奇闻秘事。他探索过这棵古树的来龙去脉，曾给村里的大学生侯菊介绍过由这棵树引发的恩怨和风波，后经侯菊加工整理成文。
二、救主
大柳树的主人姓申，至于柳树何时为何人所栽已无从考究。它长在申家的土地上，理所当然地归申家所有。申有光的父亲申魁说，他年轻时就有这棵大柳树，而且救过他爷爷的命，是他家的恩树。
光绪年间黄河发大水，水漫微山湖，湖西的百姓纷纷逃离家园。码头村申家刚盖好三间大瓦房，申魁的爷爷死活不离家，声言要与堂屋共存亡。申魁的父亲毫无办法，只好携妻带子先行逃难，留下二弟照顾父母。
申魁的父亲走后，溜溜黄水向湖西漫流，不久水进了码头村，水深过膝。有些土坯房开始倒塌，如不赶快离开会大难临头。在二儿子的苦苦哀求下，老爷子才答应离开家。他们三人涉水来到大柳树下，翻滚的黄水狂奔涌来。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大柳树，黄水已淹到树杈，村里的房屋只能看见屋顶。好险啊！若再晚一步三人就没命了。幸亏临走时申魁的奶奶用笼布包了一锅馒头，才不至于饿死。
三人喝着黄河水，啃着干馒头，在大柳树上整整呆了7天7夜，真是苦不堪言。正在他们绝望之际，有一只运货的小船经过大柳树下，这才把申家的三人救走。从此，这棵大柳树成了申家的救命恩树，申家对它格外珍贵，也倍加爱护。
三、“显灵”
1946年国民学反动派挑起内战，大举进攻解放区，新四军实行了战略转移，抗日联合政府奉命7天之内撤退到黄河以北。联合政府在拟定撤离人员名单时，村长刘德和说啥也不肯走，他说：“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护村。”主任说：“你留下有危险，非走不可。”这下村长急了，他大声说：“我不怕，我有护身符。”大家一听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于是刘德和留下来。
过了两天，中央军打过来了。这些大兵先是站在村头，盲目地向北放了一阵枪，算是完成了任务，接着又挨家挨户搜寻新四军和村干部。他们把村民赶到大柳树下，两个大兵将刘德和吊在大柳树的树扠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对刘德和吼道：“快说，新四军去哪里了？抗联人员在哪里？”刘德和对他们不屑一顾，鄙夷地说：“不是早告诉你们了，两天前就走了。他们在哪里我怎么知道？”这时，军官照刘德和身上狠狠抽了一鞭子，并张牙舞爪地指着刘德和的鼻子问：“你的同伙藏在哪里？快交待出来，不然宰了你!”说完对着刘德和又抽了几鞭子。刘德和面不改色，坚定地说：“你杀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这时地主的儿子邵有谋对着军官的耳朵小声说：“这是个死硬分子，至死不会吐出一个字，杀了算了。”军官向一个大兵摆了一下手，对他嘀咕了几句。这个大兵将身上背的步枪放下，安上刺刀，一咬牙向刘德和的胸部刺去。周围的群众吓得马上闭上眼，慌忙后退。刘德和像没事人似的挺立在那里，怒视着这群如狼似虎的蠢才，这个大兵被吓得直往后退。在军官的威逼下，他又向刘德和连刺数刀，刘德和纹丝不动，安然无恙。这时不知谁大叫了一声：“柳树显灵了!”，“刘德和刀枪不入了!”周围的群众轰地一声四处逃散，军官和那些大兵也丢下刘德和，仓皇逃命去了。
原来，刘德和事前穿上了祖传的护身甲，这才使刺刀刺不透。结果吓退了这群大兵，救了自己一命，也给大柳树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四、“现身”
申魁的三儿子申有光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公子，最爱喝酒赌博。有一次，他在安国集上的赌场输了一笔钱，债主限他7日之内将账还清，否则剁下他的一只手。
申有光听说他家的大柳树是神树，最值钱，而村里的财主刘万江给母亲置办寿材，看中了这棵大柳树，愿出500块大洋买这棵树。申有光向刘万江的管家刘福打听确有此事，他喜出望外，回家跟父亲商量，被申魁臭骂了一顿。
申有光不死心，他想先把树刨倒，造成既成事实，不怕老爷子不依。
他找了几个狐朋狗友，拿着铁锹、镐头，待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来到大柳树下，几个痞子动手刨起柳树来。这几个游手好闲的浪子，手无缚鸡之力，那能干这样的重活，加上风闻这是棵神树，早已胆战心惊，刨它不是找死？但碍于面子又不得不来，所以几个人刨了半个时辰，也没挖出多大个坑。
正在这时，他们看见大柳树前后上下有一道白光忽闪忽闪的，一会儿跳跃前进，一会儿又窜到树上。他们几个顿时毛骨悚然，不知谁大叫一声：“大柳树显灵了!”他这一叫不打紧，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刨树的家伙狼狈逃窜了。
原来，这是一个夜行人手拿手电筒一摇一摆走路，手电光遇到障碍物，因此白光跳跃前进，忽上忽下。此人无意间救了大柳树的“命”，但此事无人知晓，都误以为“鬼火”或柳树显灵。第二天村里传开了：申有光夜刨大柳树，触怒了柳树大仙，一道道白光从天而降，要不是这几个坏小子跑得快早没命了。
申魁得知三儿子干出这种缺德事，恨得直咬牙。但是“虎毒不食子”，除了严加管教外，他不得不想个绝招教育一下这个大逆不道之子。
有一天晚饭后，申有光的姐姐申小云突然双目紧闭、手舞足蹈，并且口中念念有词。全家愕然，申魁惊恐万分。申老夫人口念“阿弥陀佛!”申魁稍微镇静了一下说：“刚才还好好的，这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哪位神仙附体？”这时申小云便拿腔拿调地说：“我是柳树大仙的童女，今日到你家说事。”申老夫人一生吃斋好善，信奉观音菩萨，敬仰各路神灵。她一听是柳树大仙的童女降临人间，慌忙跪下，虔诚地问道：“仙童今日降临寒舍有何旨意？”仙童说：“老善人，你家的大柳树仙寿上百年，早已修成正果。如今王母娘娘封她为柳树大仙，镇守码头村，保护你家和全村平安。昨夜你府三少爷伙同一帮游子动摇仙树根基，扰乱大仙修行。今日大仙派我到贵府告知二老善人，要严加管教三子，如不悔改，必将大祸临头。”听仙女这么一说，吓得申老夫人面无血色，全家人一齐跪倒在地。申魁忙问仙女：“请问童女，用何方法可以破解？”仙女说：“一是三子从今改邪归正，摒弃不务正业的恶习，不然定罚不饶。二是你家每天给大仙烧香，须七七四十九天，以免昨日之罪孽。”这时全家齐呼：“遵照仙童所言，一定照办，一定照办。”之后，全家又是一片“阿弥陀佛”。这时申小云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恢复了原态。她看见全家人跪倒在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慌忙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全跪在地下？”听了小云说的是正常话，大家才敢慢慢站起身来。申魁揉了揉眼睛，喘了一口气才对女儿说：“吓死我了，刚才柳树大仙的童女附在你身上显灵说话。都是你三弟惹的祸，他半夜三更刨大柳树，得罪了柳树大仙，我家须烧七七四十九天香火才能赎罪。”
还别说，由申魁导演、小云上演的这场“人间喜剧”还真的收到一定效果。申老夫人遵照仙童旨意，每天烧香念佛不止，而申小云则隔三差五地有仙童或柳树大仙附体说话，教训申有光一通，申有光虽然半信半疑，但他的行为也收敛了许多。加上他爹东拼西凑借款把他的赌账还上了，他也不敢再去放肆胡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柳树显灵、附在申小云身上说话的消息或明或暗地在村里传开了。从此以后，不管何人对大柳树都不敢造次了，而且或多或少地产生了敬畏心理。
五、朝拜
时间很快进入到1966年，码头村有一对青年男女在热恋中。男的叫尹虎，女的叫方燕。二人学着城里人的样子，花前月下，亲亲热热，山盟海誓，永不分离。这年秋天，尹虎应征入伍，方燕哭哭啼啼难舍难分。方燕怕尹虎当兵后忘了自己，威逼尹虎当面发誓。尹虎说：“我要变心，天打雷劈!”并且保证：“经常给你写信，使爱情不断线，3年复员回乡一定和你结婚。”方燕破涕为笑，她对尹虎说：“我每逢接到你一封信，就在大柳树上上系一条红布，让柳树大仙保佑咱俩的姻缘牢不可破，永系一起，”果然，尹虎入伍后不负前言，第7周就给方燕写了一封情意缠绵的书信。方燕接信后喜上眉梢，一连看了7遍，然后珍藏在一个专用的小木箱里。她为了实现诺言，偷偷地在大柳树不起眼的地方系上一条红布。自此以后，方燕每接到尹虎一封信，就准时在大柳树上系一红布条。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大柳树上竟系了一片红布条，像一片红色的彩云，在绿叶中飘荡。
突然有一天，一个人发现大柳树绿树叶间有片红光，远看像红云，近看像红布条，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把这桩奇事告诉了村里的女善人，因为她最信奉神灵。她听后先是一惊，后来想了想说：“现在天下大乱，大柳树显灵，定是前来拯救受苦受难的百姓。天机不可漏，千万不要再向外传。”结果，大柳树显灵的消息还是不翼而飞，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村的百姓都知道大柳树显灵来拯救百姓了。于是远近的“信徒”纷纷前来烧香朝拜，以求消灾免难，或磕头求药，乞求治病。
这时方燕见事情闹大了，她本想把真情告诉大家，但已来不及了。若说出实话，一来怕大家笑话，二来在那个年代有些事说不清，搞不好说你破坏文化大革命，尹虎会当不成兵，自己兴许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她把此事藏在心底，心想我不说谁也别想知道。
谁知事情越闹越大，大柳树周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大柳树底下香火不断，竟绵延了数月。
六、劫难
大柳树“显灵”，惊动了当地的县领导。他们曾派人前去制止，但屡禁屡起，收效甚微，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有些干部胆小怕事，左右为难：“按说这是迷信，应予制止”。可是转念一想：“这也是群众运动嘛，不可妄加干涉。”因此听之任之，或只劝解不制止。
这时公社里文化大革命的“闯将”不干了，他们偏不信“邪”，“明行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敢向恶势力作斗争。他们拿起“刀枪”，向大柳树开战。
几个“闯将”组织人马，先是呼口号：“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不信神不信仙!”“从来没有神仙，全靠自己救自己!”可是群众不听，仍求神烧香不止。闯将们见文的不行来武的，他们找来几个胆大的战士，向树上抺狗屎、泼狗血（避邪），后来竟用大刀剥掉柳树皮。可怜百年的老树被剥光了半身，羞愧地站在那里，身上向外溢出黄水，竟像流泪。
正当“闯将”们肆无忌惮地向柳树开战时，树上的红布条神秘地不见了。人们觉得大柳树发怒了，必定惩罚众生。这回广大群众不干了，纷纷怒斥“闯将”：“保护文物，人人有责!”“伤天害理，不得好报!”于是“闯将”们的行为收敛了，大柳树被保护了下来。从此，在柳树下烧香拜神的人群渐渐散去，大柳树显灵的事也被人忘却了。
七、“升天”
俗话说：“人无脸，树无皮，无法可治。”大柳树受了剥皮之伤，几年不愈。社员们成天忙于生产，忙于参加各种“运动”，村里的人再也抽不出时间，也没有心情在大柳树下聊天，大柳树周围变得异常冷清。
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微山湖地区。几次地震过后，大柳树的根基被动摇，树根周围裂开7处口子。不久，一次暴雨降临，狂风骤起，电闪雷鸣。突然，一束火光从天而降，落到大柳树上空，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将柳树的树冠削去一半，大片大片的枝叶被烧焦。雨后，村里人陆续跑到大柳树跟前，围观这棵百年古树。大家议论纷纷：“多么好的一棵古树，屡遭劫难，连老天也不容。”这时有人想起“大树底下好乘凉”这句话，不觉为之惋惜：“百年大树的寿命不长了，再也没有乘凉的好去处了。”人们不知道这是大柳树遭遇雷击，还自我陶醉地加以解释：“不要尽说丧气话，这是王母娘娘接大柳树上天，去天堂享福了。”一时间大柳树“升天”之说盛行。
申家的百年大柳树遭剥皮、地震、雷击的厄运，加上久旱无雨，树老梢焦，于1977年枯死，大柳树在人们的记忆中也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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