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有人说,人的一生中总会出现一个影响你一生的人。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一个拯救我灵魂的人出现了,他就是我的“高四”补习班的同学,也是患难的兄弟——高加胜。 一直想写一点关于他的文字,但积习与写作的欲望也在碰撞,但总是被积习占据了上风,从而计划一再搁浅。然而,今年就是我们相识20周年的。我想,无论如何也要了却久积在心头的愿望,算是给挚友一些来自人间的慰藉,也给自己的精神生活少一点遗憾,多一点平静吧。 我的老家是皖中的一个农业大县,可能是多数学子出身寒门,高考是我们走出贫困的唯一出路,所以在当时高考招生还很少的年代,竞争程度可想而知。应该说,我们县的高考录取率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相当高的,我所就读的那所乡镇普通高中每年高考的录取率都在20—30%。可能是因为基于这点判断,所以我觉得至少考取一个高中专问题还不大。上高中时候的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作为家境不好的农家子弟,应该像其他的同学一样,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然而,自命不凡的我却总是不能潜心于读书,甚至到了白热化程度的高三,依然和几个狐朋狗友去学校外去挥霍光阴。我的高中是在一个风景旖旎的古镇,小镇依偎群山,清澈的河水穿镇而过,湛蓝的湖水,翠绿的森林,相对枯燥的课堂,确实成为难以拒绝的诱惑。加之那时的我胸无大志,年轻气盛,所以高中三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带着书潜逃出校,名曰自主学习,其实是与秉性一样的同学在森林里游荡或嬉闹,湖里洗澡。可想而知,1987年的高考成绩分数远离录取线。我的愿望就如同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自信也跌入了冰窖里。然而,对我一直报以很高的期望的父母和哥姐们还蒙在鼓里,认为我的高考失败只是祖辈的老坟力不够壮,自己的运气不好,所以家里又鼓动我补习。那年9月,我在无奈和憧憬中去了县城一所补习学校复读。 县城离家有几十里路,那所学校当时条件很简陋,还不能提供住宿。因此,凡是补习的学生必须自己解决住宿。我经别人介绍,和其他5个人合租了离学校不远的一间楼房。这五个人都是来自县一中。对于同住一室的落难同学,共同的命运就是最好的磨合剂。所以尽管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乡镇,但一样的命运很快地让我们六个室友紧紧地抱在一起,成为命运共同体。除了两个室友还是比较清醒,一个满脸稚气的欧阳邦治,另一个就是比较老沉的高加胜,其他三个家伙和我一样,总认为自命不凡。 高加胜年龄和我一样大,19岁。但给人的感觉倒像是29岁,头发像刺猬的刺一样张眦着,眯缝着的眼睛,瘦削的面孔,黝黑的皮肤,左嘴角一颗痣和突出的喉结是一个很明显的标示。他和我一样,学文科。那年他的高考,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幸运与他擦肩而过,离录取线只相差2分。 刚开始时,我们六个人一起起床,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上晚自习,希望通过一年的拼搏,来年有个好收成。然而,毕竟还是受过挫折,这样的进取心没有维持了两周时间,我们中有4个人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状态了。每天也不再去上课,晚自习自然就更不别说了。四个人除了吃饭,就是在寝室里打牌,有时甚至打到深夜。打牌几乎成为唯一的事。当时打的是五十K。我们四个人就是依靠打牌来维持彼此的困窘的精神生活。只有高加胜和欧阳邦治他们俩还能一如既往地上学。因为他们俩大多时间是在学校,所以我们的生活对他们俩影响不是很大,再加上那时的房子也不是很容易找,所以他们俩也没有搬走。有时在他们上晚自习回来后只是看我们打一会牌,然后就坐在床上继续看书。不过,有时夜深了影响他们休息,他们也会提出抗议,我们也就作罢。那时我们打牌简直是太疯狂了,以致附近的邻居经常因为夜晚吵闹和说笑声而不得不去房东那里状告我们。 高加胜同样是来自农家子弟,具有善良而又执著的品质。很多次看着我们沉沦的状况,他劝告我们要安心学习。可能我和他都是学文科的,在性格上很接近,所以,很多回私下和我说,要振作起来,不要再痴迷不悟。可谓是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然而,那时的我生活在一个没有自我的时空中,看不到自己的前程,对学习总是提不起来劲,对自己没有信心走出那片青春的沼泽。所以,每次总是唯唯诺诺,但过后又是和其他几个室友用打牌来排遣心中的无聊与郁闷,用当时流行的一句话,叫“黄酒浇过的忧愁在烟圈里打转”。这句话是对我们那般人一个绝妙的简笔画。 转眼间,一个学期快要结束了。我在补习学校的所作所为被我的一个堂兄告知我的父母和大哥,为了设计我的前程,家里人商量,立即去蚌埠的亲戚那里酝酿下学期转学的事。家里之所以要我转学,还是处于另一个方面的考虑,就是那时各个地方的高考录取分数不一样,蚌埠要比我所在地方要低,因此高考的难度要小一些。就像现在很多高考录取分数高的省份考生通过办理临时户口去高校录取分数低的省市的做法一样。临放寒假前,五个难兄难弟个人兑3块钱的菜票,用每个人盛饭的搪瓷缸,从平时我们去就餐的那家对外营业的单位食堂,买了很多的饭菜,其中室友中的老大还买了一瓶白酒,用一个最简朴、最真诚的方式为我饯行。那次是我与那帮难友们的最后的晚餐。现在仍能回想起晚餐期间的欢歌笑语,当然也有谆谆的忠告和拳拳的祝福。最后老大把我们六个人拢聚在一起,相约今后就要天各一方了,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忘了息息相关的这个学期所缔结的友情。 晚餐后,高加胜又单独约我到寝室附近的荒地里坐着聊天,帮我分析我的现状。他说,如果你去了亲戚那里学习,参加高考,那里的录取分数是要低一点,但也不是十拿九稳的事,要是还考得不好,不仅是荒芜了自己,也是辜负了家人和亲友,那时真的没有无路可退了,嘱咐我到了新的环境一定要鼓起信心,从头再来,并鼓励我,只要努力,完全有希望考入理想的学校。那次,我和他长谈了大半夜。我觉得这一个学期很对不住他,不仅一回回地把他的诤言当作耳边风,还给他的学习和生活带去了很多的不利因素。那次谈话,对我后来影响很大,尤其是分析了考不上的后果。确实,那时的我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总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我确实感觉到去亲戚那里就读是我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不会再有丝毫的退路了。这次谈话是我一生的转折。 正月初八,我和我父亲带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他乡的求学之路。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从合肥到蚌埠,仅仅不到200公里的路程,结果火车走了8个多小时。而且火车上特别的拥挤,就连狭窄的厕所都挤满了人。又乏又累又饿的我看到一直在我身边的父亲那种无助的目光中似乎又充满着隐晦的希望神情,我的心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这种神情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我的表哥是一所干部进修学校的中层领导,凭借着他的关系,我被安排到干校所在县的二中。表嫂对我的关心更是悉心周到。每个周六回表哥家,哥嫂总是给我做好吃的,临上学之前带上煮好的鸡蛋和瓶装着的鱼和肉。 可能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那种陌生感对我这样缺乏自控力的人来说,还是一个好事。很快地我就投入到学习中去了。那时,总觉得知识似乎就像趵突泉的水一样涌动着。期间也有想懈怠的时候。但是,每每有这一念想,脑子里就会浮现父亲在火车上那种“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期盼,表哥表嫂殷切的照顾和高加胜临别前的嘱咐。一切可怕的念想就被打消了。那时我是全班同学中每天起得最早的和晚上自习时间最长的几个同学之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就到了88年高考报名时间了。那时的高考报名大约是在5月底。记得我正在忙于学习和报名时,忽然收到了一份加急电报。电文很短,寥寥几个字“加胜病危,速回沈”。当时我呆滞了半晌,犹如晴天霹雳。电报是那时我的一个沈姓的室友发的。说什么我也不信,仅仅四个月时间竟然有如此大的变故,临别之前,他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啊。当时我犹豫了很久,一方面学习很紧张,另一方面因为报名实在是难以抽空回去。而且那时的交通不像现在方便。但是,想到分别前的聚会,我又不能昧着良知不回去。后来我征求了班主任的意见,他说报名时间有限,还有填写表格之类的事,而且我的报名比较复杂,还有户口,学籍等不确定的因素,所以,权衡各方面,老师建议我不要回去。我可能是一个自私的人,甚至缺乏仁义的冷血的人,我就给沈同学回了一份电报,简单解释了我的情况,并同时还寄给他20元钱,请他代替我去慰问高加胜。仅仅过了几天时间,沈同学又给我发了一份电报,说高加胜因为得的是白血病已经去世了。 那一晚是我唯一没有上晚自习的一次。我独自到学校南边大约2里路的火车站。我踟蹰于友情与悲愤之间。火车的哀鸣撕扯着我的心,车箍在铁轨上发出撞击我快要虚脱的意志。我的神志似乎有些颠疯了,总是反问自己:“怎么会是这样啊?”“怎么会是这样啊?”……一个好友,一个在我关键时候给我引路的知己,一个拥有着一颗不屈头颅的生命和善良而又乐观的生命,竟然就这样于无声处绝尘而去了,我为命运多舛的他愤不平。我躺在铁路边的坡地上,心想,如果有火车从我身上驶过,我不会躲避的,借此于他相逢。这一夜,我独自一人饱尝了痛失好友的孤独与痛苦。我撕扯着草根,仰视着天穹里一逝而过的流行,任凭泪水洗刷我心中的苦与痛。 在悲愤中沉寂了几日后,我觉得我应该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学习,用自己的优异表现去完成好友未尽的心愿。从那以后,我学习就更加勤奋和自觉了,更重要的是一切动摇我的意志的诱惑都无影无踪了。 到了7月7日,是那时每年高考开考的第一天。第一场考的是语文。可能是带着很大的压力,感觉考试期间思维很涩,总是打不开。其实语文是我的强项,但是考过之后明显觉得十分不理想,好在后几场发挥得越来越好,信心十足。后来考分下来证实,语文考得很差,只考了64分,英语和政治考出了四年高中所有考试的最高分,而这两科都是我的弱项。88年的高考,我考出了503分,当年本省的文科重点分数线是506分。因为高出本科分数线十几分,所以后来也就没有办理转户口的手续了。差不多只是用了4个月的时间,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对于我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后来,我想,按照我的实力根本是不可能的,想必是亡友在天堂里庇护着我吧。 高考一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老家,第二天就驱车百十里去当时一个魏姓的室友家,因为他与亡友既是高中同校同学也是同一个镇的室友,所以想请他带路去他的坟前凭吊。这个室友说,要去的话需要有他家人带路,而他家人刚从悲愤中苏醒过来,还是不要去吧。我想想也有道理,后来就没有去。所以,一直是我内心的隐忍。 “千年修得同船渡”。高加胜与我在人生的渡口相识。同样的命运让我们走到一起,也许这就是缘分吧。这次人生的邂逅也改变了我人生的走向,它使一个曾失去方向的人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航向,对于我是永志难忘。一个真正的朋友,不是在你物质上的贫穷给予你帮助,而是在你迷茫和精神上无助的时候给予你慰藉、鼓励和箴言。 清冷的月光倾泻着人间,我的哀思,也向凸月一样丰盈着。我今生修得的好友,你在天堂还好吗?
2007年10月24日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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