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自从狼中的聪明者学会了摇尾巴，向人作了投诚，在其脑容量比野种减少后，便成了人最忠实的朋友，城里人爱养，乡下人也爱养。城里人养的是大小如猫之类的宠物狗，乡下人养的则是体高个大、强悍凶猛、自食其力的大猎狗。然而，它们的命运全掌握在人类的手中。
七八十年代，我们山里是个闹饥荒的年代，那年头，似乎连狼也没什么可吃的，连做拉梨的陈年牛皮绳子趁人休息时也都啃着吃了；可人——却制造出了繁衍的旺季，谁家也少不了要生养四五个缺衣少食的“猴崽子”；同时，那也是一个猎狗繁殖不加计划生育的年代，谁家也少不了养三两条威猛怕人的大猎狗，真是狼口夺食啊。因为那个年代，上至政府大员，下至黎民百姓，大多不懂保护野生动物。山里人，除了开山毁林种庄稼，年年歉收外，农闲时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带着猎狗三五七八个的上山狩猎，不过这事，老天却没亏待过他们，每天都会满载而归的。
我三叔的小舅子陈转房与他的父亲，是这方圆百里的头等猎手。解放前，他的父亲就以狩猎为生，敢和熊瞎子摔跤；解放后，也以狩猎为业，再干与豹谋皮的事，靠上交兽皮换工分养家度日。他不但有百步穿杨的好枪法，而且训狗有方，在当地可是无人能及的顶呱呱。陈转房时代，也是个狩猎者大有用武之地的时代，他不但继承，而且发扬光大了父辈的狩猎本领和训狗秘诀。他狩猎，就他一杆枪和四条能征惯战的大猎狗，就会有麂鹿麋獐、野猪、山羊、黑狗熊之类的取之不尽的猎物。
九十年代，大抵受到西方动物保护思潮的影响，政府开始缴没猎枪、禁止狩猎。大多猎狗竟早于人类成了下岗职工。好在改革开放，农民能填饱肚皮了，因此，每天少不了有狗的一些剩饭剩菜施舍，加之孩子多，粪便也多，狗也不用为生计问题操心了。而陈转房家的猎狗仍大有作为。它们每天早出晚归地上山围猎，几乎每天都会给主人带回来一件件诱人的猎物：野鸡、兔子、山羊和黄麂等。因此，陈家虽然人不进山，可他们的灶头上、火炉上则日有“悬獾”。非人所猎，政府又没不准猎狗进山围猎的禁令，领导也不会追究。再说了，他们还能隔三岔五地到陈家来一个烧香望和尚——一事两勾当的活儿！除享受一顿丰盛的山珍野味外，离开时，也不会两手空空，往往还能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摸摸摇尾送行的猎狗的脑袋，好象是政府人员在给狗授予一枚无形的勋章，狗的尾巴也摇得好象是小学生手中欢迎领导的小旗子。
陈家的猎狗为啥有这般能耐呢？一是狗多力量大；二是训练有素，全是一些咬狼的种：养狗不喂狗，全靠其通力合作、自食其力。狗唯一能获得的美食，就是野生动物的五脏六腑和脑袋剩骨头；即便是过年，狗也别想有吃肉的，你说，这样的狗不自谋生路能行吗？这话可反了那句“狗是世界上唯一不为三餐发愁的动物”。那年月，陈家的日子过得可谓是胜似“领袖”，滋润之至了。他们天天野味，个个精神，真是给个宰相都不换的神仙日子，可谗死十里八里的乡邻了。
可人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九十年代初，狂犬病大作，政府组织了打狗队，家家户户的猎狗都倒在了他们的枪口之下。陈转房家平时虽没少用狗的战利品去打点，但四条大猎狗终还是未能用自己的功绩与人换来平权的地位，它们被打狗队猎杀，抬上吉普车，成了餐桌上的下酒菜。想想，也吃得真够水平，吃罢狗的猎物，又吃猎狗肉，还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划拳声，真乃口福齐天啊！
俗话说：鱼打千次网，网网都有鱼。猎狗队还真没有杀尽陈家的猎狗，阿黄就躲过了这场劫难。阿黄的父辈被枪杀的那天，它独自进山猎麂子去了。阿黄通体黄毛，毛粗如黄麂，光滑润泽，四肢矫健细长如山羊，双眼上有两撮发亮的黑毛，如两眼之上的两只熊猫眼，因此村里人称它为“四眼黄”。阿黄是陈转房一手训练出来的百年难得的猎狗精英。当然了，虎父无犬子，也得力于优秀的DNA。
陈转房怕人知晓，整日里将它关在屋里，坐监似的阿黄破例享受到了主人厚赐的食物，但她如一个强迫离开沙场的将军，又像是只失去飞翔自由的鸟儿，整日里狂吠不止。好在这山大人稀，政府离得远，村民厚道，没人多嘴饶舌。
没两月，狂犬病风波过去了，有些发胖的阿黄重获自由，重操旧业——干起了捕杀野生动物的老行当。它像一位要弥补被什么耽误了时间的人，不分阴晴雨雪地进山捕捉山鸡、野兔、猪獾、麂鹿之类的小野兽，它也常常得到主人的最高奖赏——动物内脏。阿黄像一个欲望不大的山民，容易满足，也从不私藏或偷吃猎物，它好象天生就是吃野生动物内脏的料，不知良肉的珍馐美味似的。
阿黄最得意之事，莫过于玩弄和啃食兽骨兽头了。
主人开剥猎物的时候，它只能蹬在地上远远地瞅着，头和两耳不停地随着主人手中刀的移动而扭动着，就像一个随着音乐节奏翩然而舞的演员。主人的一声“阿黄，给！”它腾空而起，饿虎捕食似的，异常凶猛地接住。然后摇尾抛出，又迅猛地赶上衔起，不住地在人前摇头摆尾地戏耍，似在向人们炫耀：这是我的猎物，这是我可敬的主人的施舍，看！你们有吗？难道就不垂涎吗？你们这些可怜的人！
看着那血淋淋的东西，有人烦了，竟飞起一脚踢开。往往有些愤怒者，脚不留情，踢飞了阿黄的“奖章”。阿黄却显得挺有修养，不愠不怒，跑过去重又衔起，静立一瞬，似乎在向人抗议：你们人……不是在嫉妒我这狗吧？有本事，你也去逮只野兽来！让主人也赏你们一点！然后找个僻静处——牛棚、猪圈、或厕所，卧倒后身，用前爪捧着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津津有味地啃着骨缝里的肉，舔着骨头上的油腻，咂摸着流出来的骨髓。当没有猎物和施舍的时候，它总是毫不厌倦地重新找回那些上次丢弃的骨头，又美美地啃上一回，这时的阿黄就像一位重温少女时代情人旧梦的贵夫人，完全沉浸在昔日的幸福美梦之中了。待梦醒时分，它又舔着舌头翻山越岭去寻找新的“奖章”去了。
阿黄就是这样沉浸在自己幸福的狗日子之中的！
这几年，人人都知道不准捕杀野生动物，响应朱总理的流波余韵，退耕还林了，野兽四处出没、目中无人。山里人虽有许多猎狗的后裔，然无好猎手的训练，便自然没了捕杀野生动物的能耐。阿黄虽有捕杀野兽的绝世本领，但好心的主人不得不在它的脖颈系上条五米左右的大铁链，于是乎，阿黄被牢牢地拴在厕所旁的苹果树上了；因为野物都受保护了，家养的却不在保护之列，它若再去捕杀猎物，不但自己狗命难保，而且还会给主人带来麻烦的。于是，阿黄这条特殊的猎手也顺应了历史的潮流，如公务员轮换转岗一般，改行了！成了名副其实的陈家门卫。可这家伙有狼一般的野性，不分昼夜地狂吠暴跳，还不时地用前爪企图弄断脖子上的铁圈，但它的一切作为都是徒劳，这徒劳就像是想击碎水中的月亮。十天半月之后，它也知道这是无益的徒劳，渐渐地除了来人了底气不足地狂吠几声外，多是无奈地默默地躺着，顶多以铁链为半径无奈地画个半圆，活动一下筋骨而已。
为啥要这般限制阿黄的自由呢？这可不是主人的阴谋诡计。这年头，猎狗改行，人的口味也改变了，吃不到野物肉，那就拿狗开涮吧！因而在当地掀起了一股吃狗肉的热潮。一些闲汉常常身备尼龙绳或软钢丝，兜里揣些干腊的狗杂碎。他们见了狗，就扔出一片两片三片……不曾相识的狗便摇尾亲热地穿行亲随其左右了。那闲汉乘其不备，用绳子套将狗的脖子，顺势飞起一脚踢到桥下或挂在树上。转眼间，那狗就伸出了殷红的长舌头，赶赴黄泉，报到饿狗村了。有人说，狗不食同类的骨肉，我想凭着它的灵敏的嗅觉，应该不食的，但我明明是亲见的。看来这年月，狗也进化得迅猛异常了。
久而就之，阿黄习惯了铁链套脖子的生活，没有了些微的反抗，学会了乖巧和驯良。每当主人赐食的时候，它卷曲的长尾巴摇得欢如追星们的掌声了，总要精神焕发地用长吻在主人身上舔舐个遍再食。我想，阿黄大概是在对自己不劳而获却享受主人的厚赐而感恩戴德吧！主人甩步离去的时候，它还要奔紧铁链在主人的屁股上深深地舔舐几下，直到够不着了，才哼哼叽叽地遗憾而返。我想，怎么着，舔人的屁股总不如亲吻丑男丑女的嘴唇好，可阿黄偏偏好这个。主人却很喜欢，这应了那句礼多不怪的做人信条。因此，阿黄的受宠和待遇并不比能狩猎时差，且三天两头地还免不了享受猪骨头和几片猪肉的赏赐。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阿黄也凭空而降灭顶之灾。陈转房养了光耀门楣个的争气儿子——陈出恪，这小子打小读书用功，顺顺当当地上了“名牌”，毕业后就业于南方一大公司。他的勤奋老实，颇得领导的赏识，也嬴得了公司老总千金——徐颖的爱恋。
一年后的盛夏，借旅游之机，陈出恪带着娇弱美貌的徐颖回家省亲。这事可轰动了方圆几十里的村村寨寨，陈家老两口感到的荣耀绝不比皇帝驾临逊色。来客不断，争相以睹城里有钱人家小姐的丽姿芳容，真是个观者咂舌。陈转房本人更是乐得合不拢两片厚实紫乌的嘴唇，哆嗦不停地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
熟知阿黄的光荣史的客人都免不了到阿黄面前，一边用手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讲述着阿黄的赫赫战功，阿黄听得沉沉欲睡，而他们却能在自己的讲述中追回许多逝去的岁月。客人们好象是在替一位目不识丁、口不能言的将军或战斗英雄述说一部荡气回肠的回忆录。最会为人处事的动物莫过与狗了，阿黄很通人性，不停地竭尽全力地摇着尾巴，轮换地用它的长吻舔舐着客人，以示自豪或表示对人的感谢。
陈转房那娇滴滴的未来的儿媳妇——徐颖天生怕狗，何况又是只虎视在前的这般高大威猛吐着长舌的猎狗。但无所事事的她，见观者如堵，早忘了从厕所散发出来的阵阵臭气，也由远到近渐渐地凑过去看阿黄、听故事，她的心完全被阿黄的故事吸引和打动了。这瞬间，阿黄在她的眼里，仿佛不是一条怕人的大猎狗，而是一位战功赫赫的英雄。几次，她也想走近去摸摸阿黄，表示自己的敬意，就像抚摸自己的恋人陈出恪一样的轻柔和充满融融的爱意。
陈转房一声吆喝“入席了——”大家依依离去。徐颖不愧是识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满脸微笑地用僵硬的南方普通话催乡亲入席，把自己留在了最后。她把怕狗的事全忘在脑后了。谁知，阿黄跃前一步顶起徐颖的短裙，伸出长舌就舔，那徐颖猝不及防，触电似的感到湿滑的舌头灵快地游走在隐秘之处，一时间，那受得了这个，三魂去了两个，一声尖叫，扑下了高坎，顿时不省人事，脸上、胸部、四肢皆留下了累累伤痕。众人见状，七手八脚地把徐颖抬回屋里，按摩拿捏了好一会，她才苏醒过来。呻吟的徐颖紧紧地依偎在陈出恪的怀里，口里不停地嚷着要妈咪和爹爹。陈家一时不知所措，客人也觉无趣，胡乱地吃了酒席，像惹了事的孩子似的，匆匆地消失在崇山峻岭和峡谷沟壑之中了。陈家包了辆三轮车将他们一路颠簸到镇上，再乘出租车飞驰县城，连夜住进了医院。
陈出恪临走时气呼呼地对父母说：“媳妇吹了事小，可策划部经理一职怕也要泡汤了，说不定公司也呆不下去了呢！我大概三年五载不会回家了。”
看着三轮车上颠簸着的儿子和“儿媳妇”，陈转房老两口禁不住垂泪涟涟。“唉！”陈出恪的母亲叹道，“都怪那个该死的阿黄。”
老陈用粗糙的大手一抹眼泪，大步流星地直奔厨房，拿了个盆舀了几铲饭，夹了几大块猪肉，浇上二两自家酿的玉米酒，犒劳阿黄去了。阿黄哪里知道自己惹出了天大的祸事，依然摇尾舔嗜致谢，尔后，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个一干二净。陈转房蹲在一旁使劲地抽着旱烟，陈出恪的母亲又添了些饭食，阿黄在上面闻闻就向主人摇尾拜拜了，径直躺到苹果树下，看来阿黄是酒足饭饱了。陈转房突然起身，用手收缩着铁链，短短地固定在苹果树上，然后猛然操起身边的大木棒，劈头几下，阿黄就驾鹤西游了。
老陈呵叫老伴拿来剥皮尖刀，比划着不知从何下手，他妻子不屑地提醒说：“以前你不是老剥它给你带回的野物吗？”老陈这才大脑开缝似的熟练地为阿黄剥了皮，开了膛。妻子一边垂泪，一边唠叨：“那年要不是阿黄，恪儿恐怕早就叫狼给吃了。唉！你今天遭死也是活该，谁叫你见了谁的屁股都舔呢！”陈转房嫌妻子唠叨得烦，怒不可遏地说：“死老婆子，再说，我一刀捅了你！”
阿黄死了，老两口子的话少了，陈家老宅死寂得如坟墓一般。他们一有空闲，就以手加额，搜寻着山路上给他们带来也许永远不再回家的恪儿的消息的信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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