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同学相聚，相约去探望一位中学时的老师。
还是当年的小院，清静幽雅，绿意葱茏。老师虽然已经退休，不但丝毫未见苍老，反而更显矍铄；见我们到来，欣然而笑，摆摆手，于是我们几个就像当年读书时的样子嘻嘻哈哈跟在他身后，步入里屋。
屋里的摆设依如往昔，只是书架的旁边多了一个橱柜，柜上阵列许多奇异的石头，这些石头有的形状奇峭，有的色彩斑阑，每一颗都光洁如镜，散发着一种天然的纯朴的气息。
见到我们注意这些石头，老师不禁笑了：“退休了，忽然多了这么个爱好。这些石头啊，有些是我自己采回来的，有些别人送的，你们觉得哪块最好呢？”听老师这么一说，我们几个的心境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无拘无束的状态，于是热烈地讨论起来。有的说形如大鹏的那块最好，象征着鹏程万里；有的说金质龙纹的那块最好，隐喻着富贵吉祥；我说相互偎依的那一对最好！
“为何？”有个女同学问道。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呀！”一行人便哈哈笑了起来。
老师一边笑一边指着我道：“你呀你……”
我问：“老师，那你觉得哪块最好呢？”
屋子里静了下来，老师沉吟了一下，缓缓地指着橱柜里的一截石柱道：“我觉得那块最好……”——那是一块黄褐色的石头，石面虽然极为干净，可却布满了针头般细小的孔隙，因此显得暗淡而粗糙；它的形状倒是有些奇特，有点儿像破土而出竹筝，又有点儿像一截滴泪的蜡烛，但我还是觉得它太普通了，左看右看就是瞧不出有半点出色之处。我想如果把它放在有路边，相信不会有人会停下来看上一眼。可老师为何又觉得它最好呢？
我们都疑惑起来。老师笑道：“有一年啊，我回老家探亲。侄子知道我的嗜好，就告诉我说后山有一个山洞，里面的石头，不但形状奇特，而且会闪着金色光芒。我随他入洞，才发现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溶洞，洞里到处都是钟乳石，有的像悬垂的松柏，有的像蓬勃的筝林，有的像镶嵌在石壁上的屏障；这些石乳通体洁白如玉，更难得的是它们的表面好像都洒上了一层金沙，火把一照，那些乳石竟像是透明一般，再加上其表面金光流动，真是绚美异常；用手轻轻地一磕，还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有点似寺院里的钟磬，余音袅袅。唉，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回味不已啊！”
见我们都在静静地听着，老师又说道：“我一边观赏一边赞不绝口了。侄子在一旁说：‘敲一块回去？’我连忙阻止了：多美的石头啊，拆它下来干什么呢？谁知第二天我要回城时，他竟一个人偷偷地又跑回溶洞，采了这块石乳送给我。”老师轻轻地用手摸着那块石头，苦笑道：“侄子是出于一片好意，不想让我此行心有遗憾，可他却不知他的好意却恰恰是我的遗憾啊。”
“我用布细细地把这块乳石包好，拿回家与这些奇石一起摆在石架上，头几个月它还是洁白如故，到了夜晚，在灯光下也能闪烁出隐隐的金光。可几个月后它就渐渐暗淡了下来，颜色也渐渐泛黄了，再渐渐地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忽然明白了，它不是奇石，虽然它和这些奇石一样，都是经过水滴千百万年的冲刷才具有现在的形状，可是奇石是因为消磨才能成形，而它却是因为累积所以才绚丽；它的根已经在生它长它的溶洞里折断，我的一厢情愿又怎能让它保持得住往日的神采呢？如果它还溶洞里，当我怀念洞里的景色时，我还能回到洞里见到它。可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甚至连一块最普通的石头也比不上了。”
“美丽的东西能遇上它，能欣赏到它，便是一缘份，为何非要将它占有才能满足呢？盲目地占有，说不定就毁了它了！可惜当时我只是光记着眷恋洞中的美景，竟忘告诫侄子这些话了。”老师感慨道。
我看着老师，又看看眼前的这些奇石，忽然觉得：那一块暗淡的钟乳石，真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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