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你撩撩额头上稀疏的白发，再把手轻轻的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滑，整整褪色的衣领，你的手在颤抖。以致点烟的时候，点了几次才点燃。这时你才发现，你真的老了。于是你在烟雾缭绕中寻找失的青春。但你的青春早已远去了，脑子里涌现的是那一道道你在教坛上耕耘出来的深深的田地的痕迹。青春已经化为一颗颗希望的种子，已变成一棵棵参天大树，已经是无数的花朵、栋梁。唯有这时，你的脸上才涌现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那名字叫先生的时代，你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对于“先生”来说，你是“后”生。你的父亲告诉你，那时候的先生非常厉害，只要你犯了错误，先生就会把你打得屁股开花。罚站算最轻的了，起码至少站一个上午，或者站一天，还不让你回家吃饭。如果你回家告诉爸爸你被先生罚了，别想着爸爸会同情你，相反，你还得挨一顿棍子。在你心里，那时候的先生的确可怕，哪一天如果自己做了先生，一定不会像那时候的先生那样罚学生。那时候你就下定决心，将来做了先生，要好好爱自己的学生，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终于，你成了一名先生。然而，你清楚地记得，那个时代，你曾被自己教出的学生反复地批斗，你被关进牛棚里。那个时候，你的名字是“臭老九”。批斗得没完没了，你的另一些学生见你患上了多种病痛，想方设法把你从牛棚子里救出来医治。你还记得出街买菜时，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知识分子就是反革命，几乎没有人愿意把菜卖给你。回家的路上，还有人从背后扔过来几个鸡蛋说：“给你蛋吃，不用钱，送你的！”你紧紧地攥着那几毛钱——学校里的工资早被扣光了，只给你这几毛钱当生活费——双脚缓缓迈动。病痛是好了，但心里却永远留下了伤疤，你那个沉重的名字无法抖下来。你没有恨那些“送”鸡蛋给你的人，因为你记得你教过的学生有的如今已是省长了，有点是书记了，所以，心里还有些安慰，所以步子还是那么踏实。但你从来不说你的学生到底做了什么官，从事什么行业。你知道，那些“闹革命的优秀学生”毕竟只有极少数，而这些“闹革命的优秀学生”最后还是跪在你的面前求你原谅。你笑了笑，总是这样说：“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啊，是老师没有教好你们，你们没有错。”
漫长的寒冬过去了，大地迎来了久违的春天。在春天里，你有了个非常好听的名字——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你的职业成了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你知道，这些都是春天给你带来的花香。但你从来没有把这些名衔当成自己的荣耀，从来不以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自居，你还是照样为心中的理想默默无闻地辛苦劳作，更不把自己的职业真的当成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来做。在你的理解中，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是指在太阳底下流汗最多的职业。在别人以为你为了那“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沾沾自喜，你却为自己心中的理想默默无闻地工作，能够让你沾沾自喜的是看到自己一手培养的学生一批又一反走上建设祖国道路成为社会的栋梁。别无法理解你，你从不解释。你知道，不理解你的人是少数，你知道，比为那些误解你而作的无谓解释更重要的是如何教育好你的学生，你的案头上还有一堆堆学生的作业呢，你还得备课到深夜，那些误解你的话对你来说那么不值一提。
又一个春天来了，那是改革开放的春天。人们热衷于轰轰烈烈的经济活动，许多你的同志纷纷下海，寻找更空阔的天空，而你的世界还只有三尺的讲台。许多人已经住洋房开小车了，你还住在那几间青砖绿瓦房。许多人进大酒店吃山珍海味，你还在吃青菜萝卜。外面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面对的还是那块褪漆的黑板、吱吱呀呀的课桌。渐渐地，你与外界疏远了，渐渐地，人们已经淡忘了你的名字，也淡忘了你这个人。
但这个“春天”的到来，给你带来的却是很多很多……你记得那一次，有一个学生实在太捣蛋了，把你的爱心当成狗肺，以至使你的宽容与微笑一点一点消耗掉。为了让其他同学可以安安静静地学习，你决定把这个学生叫出教室去。教室是安静了，这天放学后你却无法安静。校长请你过去，说你体罚学生，是违法的，说那学生家长要告你，要你向孩子道歉。你在校长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那个家长——那个你以前的学生，他叫你：“老师，如今世界不同了，当初你无论如何打我罚我，我毫无怨言。如今你罚我的孩子，那万万不对！孩子有什么错了？他哪里懂事了？难道孩子讲话也是错？老师啊，你是为人师表啊！孩子调皮如何了？还不是老师你教出来的吗？你难道没有听过‘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句话吗？”
你哑口无言！当初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如今在教你如何教育孩子！你知道，法律规定不得体罚与变相体罚学生的。你教书几十年了，咋会忘记呢？你更知道法律是铁的，纪律是空的。如果违反法律，必定受到法律的制裁；如果违法纪律，那只能批评教育，而且态度要和蔼，语气要平和。如果批评的声音高了点，那是骂学生，法律规定不能打也不能骂学生的。就算你不骂学生，只要学生说在学校被老师骂了，你就会被投诉的。如果态度硬了点，那是在恐吓学生，那不符合为人师表的要求。法律的背后是警察、法院、监狱，法律的手段是罚款、拘留、判刑，法律是不可以违反的。纪律的背后是家长，孩子违反纪律，老师只有慢慢教育，稍有不慎，家长投诉你、校长找你谈话、教育部门通报批评你、社会舆论责备你，年度评先进要推后或取消……所以，孩子可以违反纪律，违反纪律是孩子的天性，而你只能教书育人，育人与批评人有本质上的区别。你有权利批评孩子，但这权利是微小的，而且你必须得小心翼翼地使用这个权利。如果你责任心过强，对孩子恨铁不成钢时，你可能会超了这个微小的权力范围，那你随时都会付出违法的代价！你必须以绝对良好的态度、绝对和蔼可亲的语言好好地批评教育，孩子屡教不改，那你必须天天这样教育。但你得记住，如果长时间教育不好，那你这个老师的业务水平要怀疑，教育方法要改进，你不是个优秀的老师，因为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自从你的那个曾经是你学生的学生家长给你上了一课之后，那孩子已经深深地明白，老师并不可怕，因为老师管时还有爸爸为撑腰、校长出面批评、做老师的思想工作。于是你只能给孩子讲更多更多的道理——不能重复，同一个道理讲两次孩子已经不想听了；讲更深的道理——不能太深，孩子听不明白，教育没有效果。于是你冥思苦想，你茶饭不思，你坐立不安，时刻都在想办法教育那孩子。但面对孩子时，你却无法讲什么道理了！你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呀！
自那以后，你遇到的问题更多了。以前年年先进的你如今早已与先进没缘了，这对你来说也许不再重要，更重要的是你已经无法再做老师了，因为你有教不好的学生，而且为数不少！那次你班上的一个男学生与女学生谈恋爱了，你想教育他们，找他们谈话，但那两个学生却说你在干扰他们的正常生活，你在侵犯他们的隐私——不然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谈恋爱？那次有个男学生找了外校的几个学生围攻你班一个学生，你只好上前劝架。你站在比你还高了许多的学生当中，被学生打伤了。你以流出鼻血作为代价，换来学生暂时不打架，也换来了老师打学生的“荣誉”——那学生说老师打学生，他们才还手把老师打伤！由于现场许多学生都作证说是老师打学生，你有口难辩！于是你受到种种的指责与处分。虽然那个说你打学生的学生良心发现，当面偷偷向你道歉，说他一时糊涂一进冲动之下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但那时你能如何？你也只能好言好语地教育学生下次不要这样了。那是孩子啊！那真是孩子吗？更让你难以忘记的是你班上一个女学生让全班同学都头痛，你只好单独找她谈话。谁知道第二天家长说你非礼女学生——这肯定是这女学生的杰作！你是知道了，但家长不知道，校长不知道，社会不知道。虽然说最后事情还是弄清楚了，那女学生说是为了不让你“烦”她才故意这样对父母说的，她不知道事情会这么糟糕。事情是清楚了，别人清楚了吗？你要付出什么才让事情澄清？因为近来媒体经常有报道说有老师对女学生如何如何，老师是如何如何的品德，老师是如何如何的不好。原来你没有对学生如何如何，你依然会受到学生、家长、学校与社会的如何如何对待。
其实你的精神早已崩溃了，除以上的事情外，还有更多更多的事情，你已经不想再说了。你心力交瘁，你焦头烂额，你无可奈何。你教别人学会尊重别人时，却换来别人无法尊重你。你教别人要诚实时还有人说你不诚实，你教别人自尊自爱时让人说你并不自尊自爱。社会在变，学校也在变。以前你的学生因贫困千方百计想上学而上不了学时，你千方百计帮学生垫学费让学生上学；如今学生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了，你得千方百计请学生回来上学，如果学生不回校，那你年终的奖金没有，工资还要被扣。以前学生在中考前在教室里看书到深夜，你怕影响孩子第二天的学习，赶了几次他们回宿舍，他们还偷偷地溜回教室学习；如今的孩子要你反反复复地催促数次，才把隔了几天的作业交上来。你说要学会勤俭节约，学生笑着告诉你他们的学费还不及他们一星期零用钱的一个零头！你说钱来之不易，要艰苦奋斗，学生笑着告诉你以你的工资十年加起来才可以买到他们别墅里的一个洗手间！渐渐地，你发觉与学生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也许，你真的老了。你这一辈子在教育上競競业业，换来的是什么？当学生暗暗讥笑你思想落后跟不上时代发展时，你的名字叫老师么？当学生家长动不动就投诉你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当学校政策不断改变让你无法以更多的精力教学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当你教的学生没有几个考进重点大学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当社会对教育不满而纷纷指责你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当你犯了一次错误而被别人唾骂的口水淹得死去活来社会遣责的声音震得粉身碎骨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在这个物欲横流而你却一贫如洗的时代里，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在这个物价不断上涨工资依然如故的时代里，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在这个只许学生违纪不准老师犯错的时代里，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在这个学生可以冲着老师大吼几声而你还得微笑的时代里，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在这个孩子聪明是娘生的孩子成绩差是老师教出的的时代里，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在这个打不能还手骂不可还口的时代里，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在这个做好是应该的做错是不能容忍的时代里，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你翻阅所以词典，想找一个最合适自己的名字，那不叫先生，也不叫臭老九，更不叫老师或者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老师，你真正的名字叫弱者！
2007-10-11 |
当你教的学生没有几个考进重点大学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当社会对教育不满而纷纷指责你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当你犯了一次错误而被别人唾骂的口水淹得死去活来,社会遣责的声音震得粉身碎骨时,你的名字还叫老师么？(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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