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李贽说:“谲莫谲于魏武”(《续焚书》之“谲奸论”),可见曹操之谲是大有名气的。辞典里对“谲”字的解释是欺诈、诡诈、欺诳,贬义的成分多,这是往坏里说,往好里说便是智慧,尤其是把这个字用于曹操,更具有一些特别的含义,如处理问题的急智、不可琢磨、出人意料等。 陈琳在讨伐曹操的那篇檄文中曾说过一句话:“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他还特别解释“非常”之义,曰:“固非常人所拟也”,一般人是无法与之比拟的,这句话用于曹操再合适不过。事实上陈寿在《三国志》魏武纪的赞语上早就推崇其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这一点也不过誉,曹操之谲正是源于其解决难题的非常能力。 刘义庆《世说新语》中记载的两则小事可使人一睹其“谲”的功夫。 一则见于其“假谲”条下: 魏武行役,失汲道,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一则见于其“容止”条下: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即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第一则便是那个“望梅止渴”的典故,曹操充分利用了人的生理反应,他竟然深谙条件反射的道理,帮助一支干渴的军队度过了难关。这个“谲”是智慧之光,如此之妙招也只有这位“非常之人”才想得出,这个难题放在别人那里是很难如此成功地予以解决的。第二则中曹操本欲想把匈奴使者“谲”晕,让其为天朝大国王侯之壮美折服,不料谲出了麻烦,匈奴使者目光尖锐,一眼识出床头握佩剑的那个人方是真英雄,这一着棋把曹操逼入了一个怪圈之中,他要走出自我设置的悖论,于是他只能出下策,灭口灭声,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得意非常,他的“形陋”并没有掩盖住其英雄本色,那位不知就理的匈奴使者无意中使曹操找回了一份信心。 类似这样的奇智诡谲之事,使曹操这个人成为《三国演义》中最不可琢磨的人物,其处理问题的方式鬼神莫测,现摘取几事,一睹其谲。 大军征袁术,粮食一时接济不上,他密令仓官王垕用小斗支付给军队,在士兵中引起怨忿后,他又把责任全部推于王垕身上,斩之以泄兵愤。士兵们形成一种共愤的情绪,需要一个过程;斩王垕后,士兵情绪的释放,又需要一个过程,这两个过程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个士兵们不为粮食而叫板的时间就是曹操争取到的宝贵的时间。他成功地转移了矛盾,他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即:粮食问题是无法解决的,但斩杀一个可以消解此矛盾的人,他是可以做到的。其诡诈与智术,使人感到,佩戴“奸雄”这块奖章的人非他莫属。 征张绣途中,因田间麦子将熟,他亲自颁布命令:“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但他自己很快碰到了一个最大的难题。他的坐骑因惊而误入麦田,践踏了一片麦地,这个违犯军令的行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虽说事出有因,但作为一军主帅若不以身作则,则很难取信于人,于是他奇招又出,“割发代首”,他再次成功地走出了困境,他以自己承受最大的耻辱为代价,维护了军令的严肃性,表明了其贯彻军令的坚定性。此举一出,三军肃然,大军所经之地,麦田秋毫无犯。如此之勇气也只有曹操才具备,此谲,正人先正己,看似容易,没有博大的胸襟是施不出来的。 官渡之战后,曹操的兵士从袁绍处收缴了大量私信,这些私信大部分都是曹操的部下暗中与袁绍交通的,忠于他的将士都说:“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独操曰:“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他人乎?”命尽焚之,并且不再追问。此举又大大出乎将士们的意外。历代读家都慨叹魏武有超人之度量,这没错,但他还有一层说不出的苦衷,此时曹操也在无声地吞咽自己用人原则的苦果。他无法、也不可能再去追查,一追查就要与自己“唯才是举”的用人原则打架,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既然你不重品德,那某些人脚踏两只船,甚至关键时刻落井下石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其大度的做法也是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其谲貌似利人,实则利己。他要自始至终地维护“唯才是举”的用人原则,他要给那些品德上有所缺陷的人一个放心,也难怪那些品德上有瑕疵、却有一些才器的人趋之若骛了。 曹操追袁谭至南皮,河道尽冻,粮船不能行动。他命令老百姓敲冰拽船,百姓闻令而逃。曹操发火了,要把这些老百姓全部捉来斩首。“百姓闻之皆往营中投首”。操曰:“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军士擒获”。百姓皆垂泪而去。曹操此时之做法,又让人耳目一新,非常人所做非常事也;然此谲甚好,好就好在没有为难老百姓,给了老百姓一条活路。魏武能够天下三分而得其一,其得人心之意旨,似乎尽在于此。 西击乌桓,诸将各陈利害,皆曰不可,独谋士郭嘉极力促之。操听嘉言,果大获全胜。回师易州,论功行赏,其谲智又出人意外:(操)赏先曾谏者,因谓众人曰:“孤前者乘危远征,侥幸成功。虽得胜,天所佑也,不可以为法。诸君之谏,乃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不先奖励有大功的人,而先赏赐曾阻止自己行动的人,出奇之智,此举甚是高明,他让那些敢于说出不同意见的人打消了顾虑,为广开言路、兼听则明打下基础。一个可以容纳不同意见、不同思想的环境是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环境,曹操能够屡屡缚强敌于囊中,与他有一个充满朝气与活力的领导集团大有关系。 有时其谲又是不折不扣的欺诳,比如他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在军营中制造一种神秘气氛,精心泡制出其梦中杀人的神话。他想通过这种诡诈的行为给自己涂上一层保护色,以掩盖其内心之恐惧与怯懦。他的这种做法的确瞒过了许多人,却没有逃过机智过人的才子杨修的眼睛。杨修指着那位被曹操“梦中”杀死的士兵的尸身说:“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曹操之谲被人看破并当众说穿,杨修为日后的被戮自掘了墓穴。 在当世谲得没了对手,便想死后也要谲后人一把。曹操死后设疑冢七十二,使后人莫测其真正藏身处,然而后人也有不买其帐的。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录有宋人俞应符的一首诗,今照录如下:生前欺天绝汉统,死后欺人设疑冢。人生用智死即休,何有馀机到丘垄?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尸。其实俞生也太天真了,安知没有第七十三冢耶?如果如此简单就能找到这个躲藏起来,嘿嘿冷笑的幽灵,曹公岂非笨伯耶!“君未知”事实上是君已知的,既然他很明白的摆了七十二座墓穴让你去挖,他还敢藏身其中等你挖出,恐怕于情理难以圆说。 “谲莫谲于魏武”,曹操之谲,不可估测。古语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谲待人理事者,人必以谲待之。曹操死后,其后代子孙落入司马父子的谲网之中,曹操若是地下有知,此情此景,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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