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辽西,有个古老的传说: 一个长满火红高粱的山谷里,住着一户姓刘的以酿酒为生的农家。大女儿水妹出落得美若天仙,十里八乡,无人不晓。一天,水妹给县衙送酒,县令看了她,顿生歹意。他听说刘老汉私藏百年陈酿的老酒,长者喝了长生不老,小伙喝了力大无比,便派人告诉刘老汉:在一个月内,送一百桶百年陈酿供奉朝廷,否则,要么就把刘家老小全抓起来,男的充军,女的卖身;要么就让水妹低债。无奈之下,水妹绝别家人,担着一桶好酒来到县令家。洞房花烛夜,水妹当着县令的面,打开了酒桶,顿时,县衙大院,芳香四溢,人们热血沸腾,醉意三分。面对佳人美酒,县令早已垂涎三尺,水妹趁机以酒相劝。半个时辰后,县令酩酊大醉,而且七窍流血,天还没亮,就一命呜呼了。然后,水妹摘下墙上的剑,自尽了,她的鲜血滴在酒桶里。当县衙派兵去抓刘家老小时,却发现已是人去房空。后来,人们传说,这种酒虽香甜清醇,但由于配方神秘,再加上百年陈酿,营养过盛,不宜多喝。于是,人们给这种酒起了个既好听、又可怕的名字——女儿红。 列车,晃动了一下。我坐起身,醒过神来。车窗外,刚才还是一望无际的松嫩大平原,转眼间,起伏的山峦已显现出辽西的地貌特征。 “现在火车提速了吗?”我顺嘴问正在扫车箱的列车员,“怎么感觉不到快呢?” “还想怎么快?”她朝我笑了笑,“再快火车就要飞起来啦!” 对面的妻子一边给我削着苹果皮,一边瞭了我一眼,振振有辞地说:“心急如焚了吧,别急老公,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能见到二十多年没见面的梦中——人啦!” 我板起面孔,白了她一眼,无言以答。用她的话,我们这次“出访”,有两个任务,一个是为了生意去上货,另一个,则是圆梦。 那是1984年的秋天,我从团指挥所沿着山间小路,急匆匆地回连队。秋阳映照着漫山遍野的火红高粱,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清香。前面山坡上,一个满载包米的驴车,正吃力地爬坡。小毛驴甩着两只长长的大耳朵,浑身湿淋淋的。我紧走几步,用力推着。辽西就是这样,山连绵,坡不断。当阳光平射地平线时,我推着驴车才走出山谷。 “快上车吧,真把你累坏了!”随着清脆的声音,一个女孩儿从车上跳下来,笑嘻嘻地递给我一只水壶。她看上去只有花季年龄,亭亭玉立,长了一双象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粉红的脸颊,冒着热腾腾的汗。只用俊俏来形容她,还有些逊色,我不由得想起一个词——水灵。 “你叫啥?”她接过我递回去的水壶。 “我呀……”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象我哥,知道哪儿象吗?”她歪着头望着我。 “个头吧?”我有些脸热了。 “不对,”她把我拉上车,扬起了鞭子,“是你也有两颗兔子牙,哈哈哈……” 都说山里的妹子就象山泉一样清澈爽快,这话真不假。闲谈中,我知道她姓孙,叫小敏,家就住在离连队不远的村东头。上面有个哥,下面有三个妹子。她在城里读职高,寒假回家帮着收割。她平时喜欢写点东西,往报上投,可就是从未登载过。交谈中,她感觉我也懂得写作,我告诉她,我是《空军报》的报道员,她喜出望外地瞟了我一眼。 “我说嘛,你有点书生气呢!你的笔名叫啥呀?” “是……狙击手。” “哟,怎么不象个文人的名字呀。这么说,你的枪法非常准了?” “还行吧。” 她不做声了,两眼直直地瞧着驴耳朵。“我想让你教我学写作,行不?” “行——倒是行,可是我找你……恐怕不方便吧?”我支支吾吾着。 “你还挺封建呢,不说这个了,明天正好是国庆节的最后一天,晚上你来俺家行不?” “啊?” “怕啥呀,我又不是和你处对象,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家吗,到俺家解解馋多好。” 从那以后,我经常沿着连队东坡上的羊肠小道去她家,每个月至少两次,不是帮着在田地里做农活,或是忙家务。我最喜欢干的活,就是在傍晚时分,沿着山边小路给她家担水。一边走着,一边眺望着山下的公路。几乎是同一时刻,总能看到小敏昂着头,左右摆动着小只小辫儿,背着书包,兴冲冲地放学回家。她也总是在第一时间,抬起头,一眼就望见我,然后趁人不备地向我挥了挥手,丢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尽管家里很穷,可是我每次来,老孙家都要开开荤。什么兔肉炖土豆,笨鸡炖粉条,猪肉炖酸菜。就这样,老孙家实实在在地让我有了家的感觉。不知不觉,我把孙家当成了第二个家,有什么心事,都喜欢和他们唠唠。小敏的写作水平大有长进,几个妹妹也不贪玩了,每天晚饭后,都挤挤擦擦地坐满一炕,埋头写作业。写完后,就催着我讲部队的新鲜事,尤其是我在广西前线是怎么立功的。孙婶常常坐在一边,听着年轻人的说笑,不声不响地给我缝补衣服和袜子。小敏只要有空,就抢过母亲手里的活,帮我缝这缝那。虽然没有大人缝得好,却逼着我说夸她。用孙婶的话说,自从我来到孙家,几个孩子不但学习有了进步,还愿意主动下地干活了,因为我走哪,几个农家孩子就跟到哪。如果我有任务,到时候没来,全家人就象是少了什么重要人物似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端午节时,小敏的一个妹妹送来一篮子熟鸡蛋、咸鸭蛋,还有香喷喷的粽子;临走时还大声说“是俺大姐让俺送的。”仲秋节时,小敏在连队的窗外,轻轻敲了敲窗户,递给我两斤自家做的月饼,还有九月蜜桃。离开时,她补上一句“是俺娘让俺送的!”惹得全班的战士哄堂大笑,我不得不红着脸,命令“捣蛋鬼”们走开。农村女孩儿是不会说谎的。这会儿,小敏绯红着脸,沿着那条羊肠小道飞快地消失在夜幕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的耳边不由得回响起那首古老的民歌 “她那粉红的笑脸,好象红太阳,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就象晚上明媚的月光。” 辽西的红高粱米并不好吃,也卖不上好价钱。可是那漫山遍野的石头缝里,只能长出这种高大健壮的庄稼来。于是,当地人除了用它喂牲口,有的人就用自家的秘方酿酒。孙叔是个少言寡语的朴实汉子,我每次到他家,他只会低声说一句:“来了!”然后,就独自一人到后院的一个不大的作坊忙活去了。可是我很少见他卖过酒,只是常常闻到少有的诱人的酒香。 “前方到站,是沈阳车站,有在沈阳下车的旅客……”车箱里的广播,打断了我的记忆旅程。 站台上,如同一片军绿色的海洋。在欢快的锣鼓声中,一排排摘下领章帽徽的退伍老兵,正忙着上车。许多干部战士整齐地站在车窗前,和车上的老兵依依告别。车窗开始移动了。站台上的送站队伍顿时散乱开来,大家疯狂地扑向车窗,和老战友们挥泪拥抱着,紧握着双手,久久不愿松开。有不少人已经失声哭泣起来。车速加快了,把送站的军人们甩在后面。站台上隐隐传来一阵阵亲切而有力的歌声: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车箱里一片寂静,老兵们在默默地抹去脸上的泪水,茫然地望着窗外。 “给你。”妻子碰了我一下,递给我一只手帕。我才发觉自己刚才也“没出息了一回”。 “哎,你说,”妻子轻声问我,“战友离别当然非常难过,可为什么都哭得那么伤心呢?” “你真是没当过兵呀!”我感慨道,“战友情,胜似亲兄弟的生死情,而且这一别,绝大多数今生今世都无法相见了。” 话音未落,车箱里的所有老兵,都不约而同地望着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1985年的秋天,我也终于走完了坎坷的军旅生涯,怀着归心似箭而又难舍难离的复杂心理,踏上了回家的列车。站台上人潮涌动,战友们忍痛做最后的告别。 历史,好似一个老练而冷漠的导演,让原本素不相识的血气男儿,从五湖四海聚集到同一个军旗下。几年后,等大家生死与共、亲如手足时,又强行地把两只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掰开,让军营男子汉们在每年的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上演这惊人相似的独幕悲剧。
| | [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