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没什么不能没钱，有什么不能有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床上面的日子总是很长，久病这词，应运而生。
久病的人很有代表性，一般都与风烛残年挂着钩。属于似乎没有太多价值的生存垃圾，不能为伟大的盛世做出贡献，反而要浪费宝贵人才们的黄金时间的那一类，因而听说，他们往往不讨人喜欢。有些直抒胸臆的，常常用一些很通俗的话来表达，例如“老不死的”等等。
久病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它象一块无边的海，浓缩了病前所有的付出，凝结的是一块块的礁石岛屿，有的是亲情，有的是友情。这些岛屿，是最能见证地块漂移学说的，随着病情的发展的恶化，就象我们现在地球上的一样，慢慢地土崩瓦解，支离破碎。到后来，可能连一丝丝痕迹都没有了，轻轻的，不带走一片云彩。
人食五谷杂粮，是不可能不生病的。岁月中享受过“万岁”待遇的，几乎没有人达到过这个中长期规划的百分之一，于是还有人主动降低标准，申请再活五百年，好象也没有实现。生病这一不可避免的机遇往往会很不经意地光临，让人猝不及防。在催生了无数的医托后，把一只只披着白皮的狼养得腰肥体壮，最终还是不能逃脱这一条奈何桥前的羊肠道。在无疾而终都成为奢望的时候，人们慢慢变得从容和大度，开始用一些轮回的宣传知识来稳定自己的情绪，使床上的人在换地方躺下之前，能够相对地安静。这种趋势甚至还衍生了一些高贵的名词，例如“临终关怀”。
关怀的内容是什么？关怀有周期有多长？没有人能够很清楚。这些关怀应该从何而来，源头却很清楚。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生命的弹性和张力很强，有时坚韧得如千年山藤，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但是被推到孟婆面前的那一下子，往往是一些因素的集中爆发，一些表象的病症诱发了多年的毒素积蓄，象政变一样地席卷而来，一浪胜过一浪。承受这些的生命，往往是已经历经风霜雪雨千疮百孔的躯体。一捆捆的稻草砸将上来，总会有最后的一根。
倒下的人是不招人待见的。尽管这些人早已经预料到这一天，并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应对，企图避免。他们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多年的储存，仅仅是利息，就足已使自己的床前站满孝子贤媳乖孙儿，只需要每个成年的后人随便动一下手，出一点血，自己就可能再多晒几年太阳。何况，这一身病症的光临，无一不是为了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他们没有理由不管不问，对于这一点，初级阶段，会让自己信心百倍。然而，这是一种流行多年的游戏，屡试不爽，也就是怎么试都会让你不爽。因为，这种愿望总被风吹雨打去，挥发得比酒精还快。
躺在床上的人时间很多，就有了很多的时间去动用脑子。一方面，他们一遍遍地扫描记忆内存，试图还原时光中那些亲切的面孔，那些温暖的话语，从精神上籍慰自己，从心底呼唤和盼望着翻出来的名片。另一方面，他们还要不断地分析当前形势，象萨达姆一样判断自己的去留，从一次次短暂会晤的口气中，眼神里，动作上，搜索一切可能利用的东西，捕捉一切可能捞到的草根。最终的目的，是本能的求生欲望。
没有躺倒的人是不会多想这些的，也不会太顾忌这些。他们知道，很多躺下的人是不太可能再站起来的，即使永远站不起来也未尝是件坏事。他们更多的关心目光可能是膝下，而不是高堂。就象回老家探亲一样和到学校探亲一样，心情断然是不同，因为提在手里面的东西，和这种东西所蕴含的细节是断然不同的。更多的时候，回老家看老人，唱的是老调，干的是老事，一些低廉的礼物，一些蜻蜓点水的问候，一些似乎很大度的钞票施舍，足已经让左邻右舍羡慕不已，足已经支撑自己骄傲的资本。即使在老人百年之后，仍然会理直气壮地陈述自己的一次次孝敬，这种记忆力，好得惊人。
当然，记忆力也会有不好的时候，集中体现在对下一代的关怀上。大到衣食住行，小到针头线脑，无一不用其极，无一不体贴入微。而且，这种几乎是涎着脸的呵护是一种快乐，激励着屡败屡战的关心表达和自我挤压。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也可能隐隐约约地在为自己多年后的久病床前做一些铺垫。最终的那一天到来时，这些雄厚投资的回报期望，可能就是一口热饭一点好药一丝笑意。这种不对等，一遍遍地上演，千百年来，长盛不衰。
现代生活是快节奏的，自然希望很多事情也是快节奏的。现代人生活压力是很大的，自然希望会有一些沉重早早而去。久病的床前，是对耐心和信心的严重摧残，是对家庭和谐的最大干扰。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一了百了。这种想法，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却不知道真正有几个人没有想出来。
印象中，老人去世后就有很多的讲究，有守孝的，有限期不嫁的，至少也有白黄绿三年对联的，反正总觉得是一件伤心的事，至少是不值得高兴的事吧。不过，现在好象变了，很雅致地称为“白喜”，让人庆贺。庆贺什么？资源的进一步优化？在恍然中，自己就在这一片庆贺声中，走到了让人庆贺的起跑线上了。直到这时，才会发现，通货膨胀原来有这么快。
这条起跑线，就是一张张病床，横陈一具具日益枯萎的秋叶冬枝。这种赛跑的最终是没有胜算的，跑的越多，时间就会越长，损失就会越大，那个久病床前的体会就越深入骨髓，刺激神经。有的事情急不得，有的事情拖不得。急不得的是治病，拖不得的是感情。到这种份上时，感情的价值就已经可以计量了，基本上与经济精力和时间的消耗成反比例，波动系数参考良心霉变系数。所以，在久病的床前，有时候反而不会缺钱，千里迢迢的人回来了，最有痕迹的就是那一张张的钞票，象生命车票一样记录着风一般的呼啸而来，匆匆而去。这一些薄薄的红纸，承载了挣扎的平台，昭示了钟声的缓缓敲响。
漫天飘落的，是哧哧笑着的灵魂。他们在等待着，嘲笑着，欣赏着。尘埃中，一幕幕的演出，一张张的粉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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