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如果你对闻名世界的卓筒小井有所耳闻,那你就应该对车帮子——卓筒小井里的采盐工人有所了解。卓筒小井在四川的中南部很普遍,稍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就是在改革开放前几年,卓筒小井的采盐设备都到处可见,井盐在那个时候也是我们的主要食盐,当然啦,那年代根本没有什么含碘盐哟。可是因为怀旧的原因,老人们经常说,含碘盐没有味道,泡出的咸菜也软软的,一点不好吃。这话有点道理,我记得我的父亲挖来盐灶锅旁的含盐泥土泡出的咸鸭蛋就十分的好吃,这美好的味道真是余味满口回味无穷啊。 卓筒小井的根在四川的蓬溪,这就鲜有人知了;因为在现在的教科书上基本写的都是在“中国死海”——大英县,事实上我们考证卓筒小井究竟在蓬溪或者在大英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更何况十年前二者本来是一个县呢!但是,卓筒小井的在大英的遗迹确实保存得十分的完好,那儿的卓筒小井博物馆办得也有声有色,难怪人们会产生前面那样的误解了。 我的家乡在蓬溪的五一灶,现在的新版地图上就有这个老地名,当年它可是一个赫赫有名的盐灶啊,可惜现在年轻人几乎把它淡忘了。我的父亲早年当过车帮子,这是一个苦差事,也是一个常人不愿意也不容易干好的差事。在我的记忆中,他早就把这行业闲置了,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是,他常常给我们讲起那行业的辉煌,也讲起我们家族的曾经有过的小小辉煌;我在这说这些,绝对没有所谓“寻根”的癖好,也不是像阿q一样说我家曾经阔气过,心理就平衡了,我只是在这强调,作为一种历史的存留物,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它们在一个历史时期的曾经存在过,我们也不要轻易把它遗忘,否则的话,真有点数典忘祖的味道。我今天所要说起的是作为车帮子的父亲在我们家乡盐灶干过的一件小事,也许这事情太小,根本不值得提起。但因为这件事情在我的幼小的心理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多年来我常常在梦里回忆起,而且带有那个时代的鲜明特点,所以在这儿有说说的必要,以祭奠在九泉之下的父亲。 那是一个黄昏,春天的黄昏。太阳早已经落山,暮霭缓缓升起。滤晒盐水的高高晒棚如一只褐色大鸟,展翅在我故乡的上空,展翅在我少年时代的黄昏。车帮子用来晾晒衣服的南竹片闪着幽幽的远古光亮。值班的车帮子早就回家了,偌大的盐灶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我的父亲挑着一个大大的木桶,潜入盐灶;偷偷在盐灶的蓄盐水池舀了满满一挑浓度很高的盐水后,喘着粗气,匆匆忙忙地往回赶。厚重的大木桶上面飘荡着几片翠绿的菜叶,荡悠悠地。我跟在后面,如一只饥饿的小狗,呜呜地直叫。春天的油菜花的香气在黄昏更加浓郁扑鼻,但携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饥饿的气息。在远处,采盐水的大花车如中世纪西欧的大风车在暮色中还隐隐约约可见。 就是这一挑,就是这两木桶的盐水,它给我们家腌制了两大缸子的咸菜。吃着涩口的牛皮菜,就着这样的咸菜,我们家顺利地度过了那个饥饿的春天,那个饥饿的童年。好多年以后,我都能清晰地想起那两大缸子的咸菜,以及最初没有腌制下去而开放在瓦缸子上面的朵朵菜花。 后来,随着年龄的长大,我知道了,父亲那次行为其实就是一次不光彩偷盗的行为。也许在那个年代,乡亲们对这样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但在那时我的内心,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因为正统的教育告诉我,这是可耻的,是不可以原谅的。 现在,我的父亲夜间去世四年了,今天就是他的忌日!想到我的父亲越来越远,我真想大哭一场!我如今已经是孩子的父亲,面对生活的无奈与痛苦,面对纷繁的人世,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才真正理解了那个时代,也真正理解了那场灾难,也才真正理解了我深深爱着的伟大的父亲! 2007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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