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船篷下坐着位脸色黑红、皮肤粗糙的年轻女人。女人专注的眼神，间或一轮，不时憋一眼远处，显得茫茫然，不时用手梳理几下干涩的头发，向远远的村庄留恋地张望。风卷着波浪滚过宽宽的河面，不知趣的水鸟儿盘旋着，叽叽喳喳地鸣叫，让女人感到格外忧郁。
天空中的几丝游云也是飘忽不定的，河滩上异常的荒凉寂寞，七月流火的季节，毒日头火舌似地舔着人脸，又像尖刀一般切割着人的头皮，让人汗流浹背，口干舌燥。此刻，女人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等待过渡的客人。
滩上走来了高个男人，精瘦精瘦的像根麻杆，鼻梁上架着眼镜，提着个精致的黑皮包，躬着身子走路，浑身是汗，张着嘴呼哧呼哧地直喘，一副疲乏的模样。男人举起手打着眼罩眺望，心想，可好，还有一条小船儿，能赶上家里的晌午饭。也不知他们母子倆过得咋样？九妹可嫁到了远方？这一晃十六年了，也不知爹娘的死活。村里人肯定在骂我是不孝子。男人这样想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里十分内疚。九妹啊九妹……
男人撩起衣角扇着风，焦躁地直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眉头皱起了大疙瘩。他朝渡船吼了一声問：“船家，过一次河要多少钱呀？”
九妹抬起头站直了身子，一看，“啊——”不由惊叫了一声，立刻整个身子摇晃起来，手里的鞋底也掉在了地上﹐身子像一根棍子僵硬了。直到男人再次叫喊，九妹才忙扭过脸去。她咬咬牙：哦，你没死呀！咋让王和说你出了车祸呢？
王和天天来要她嫁他，九妹硬是不嫁。九妹一直相信男人并沒有死，一定是嫌她脸皮没有城里女人白，将来生了儿子也不中看。也许王和说的是真的，他在城里有了好看的女人？
九妹有点儿头晕，极力克制着，命令自已不要倒下去……
“二百五！”九妹咬了咬嘴唇，狠狠地开了价，眼里噙着泪花。她担心泪水会流出来，努力睁大了眼睛﹐可眼泪还是汹涌地夺眶而出。
“少一点儿不行吗？太贵了！”男人迟疑地还着价钱。
九妹没有理，头也没抬地解开缆绳把船松开向對岸划去。给多少钱也不想理你！你不是让王和來说你已经死了吗？还把我许给了王和。这年头啊，只要有钱，连爹娘都敢卖！狗男人，坏了良心。九妹在心里骂着。
男人想，将来修一座桥，让你失业。让你挣黑心钱！你以为我游不过去呀？这是我打小玩过的小河沟子，不是摸鱼就是逮虾的。去你的那二百五吧！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脱了衣服，只穿一个短裤，摘下眼镜放进皮包里，用河水抹了一把脸，一下跳进了河水里。
九妹將船划到了对岸，拴好船，本想不再看那负心人一眼，但情不自禁地还是回过头来，一看，差点儿惊叫起来。男人像是游不动了，举在手中的衣服和皮包被浪潮一下子卷走了，男人乱舞着手。九妹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他会水呀？今个是咋的了？”九妹盯着男人，眼睛瞪大了。
“啊！快救我！我的腿抽……抽筋了！”男人在没命地叫喊，一窜一窜地在水中沉浮着……
“死了才好！你个千刀万剐的！”九妹从牙缝里挤出对男人的愤恨，心儿却怦怦直跳，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回想這些年來，儿子病了多少次没钱治，多少次，公爹和公婆病了，独自半夜时分起來照料，而邻居家的王和还总要來捣蛋想睡她一回。
“你没了男人不难受？我们一起乐一乐呵，一回也行，你就开个价？”
“告诉你王和，天作有雨，人作有祸！”
“我想上你身子爬一爬，咋样？”王和恬不知耻。
“你也有姐也有妹，你去爬呀！你个龟孙！”
男人呀，你的心让狗吃了吗？你是离婚呀你是抛妻舍子？你倒是回來说个明白呀？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让那不是人的王和回來骗我呀？九妹何曾没想到过死！可怀了孩子，孩子那时在腹中躁动着，犹如一根长长的丝线牵住了她匆忙的脚步。双腿踏进了河水里，到了腰际，最后没到脖子。真想一头扎下去，什么也没有了多轻松。儿子说话了，娘，你要干啥呀？九妹一咬牙又回到了岸上，用粗糙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垂下头流着泪说：苦命的孩子，娘太累了，娘不想让你一生下来就跟娘受艰难，娘想带你去个很安静的地方，孩子你愿意吗？腹中的兒子用脚踹着，不停地踹着，九妹肚子急剧疼了起来，仿佛听见儿子說，娘，你生下我，我会让你享福的。娘，你千万不要抛弃我……娘啊……我知道，没有爹的日子很不好过，可是我长大了，我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你不要抛下我……九妹为了儿子，咬破了嘴唇，活了下來。
后來灵机一动，看这荒荒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河滩给来往的路人带来了很多不便，便卖了房子换了一条渡船，腰板一挺撑起了摆渡。
春去秋来，风雨无阻，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当初，九妹才十八岁，村里人都说九妹就像一朵花。可到了这男人手里，他掐在手中摆弄了没三天的功夫就丟开了。当初，他为了得到九妹，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誓都可以发！他说，我爱你就不会让你受苦。我发誓一辈子好好守着你。我，我给你跪下了你还不答应我吗？九妹这才羞涩地点了头。
霎时，男人只露着一点儿黑发了，九妹終于慌了，向前踉跄了两步。他真的抽筋了？她一时顾不得划船，抄起木桨向河中央拼命地游去……
九妹终于將男人抱上了岸，男人脸色惨白，像落水狗一样瘫在地上。
九妹松了口气，这时﹐听见一声喊叫，原来是儿子送饭来了。
儿子是个翩翩少年，黑乎乎的好健壮，提着瓷罐和篮子，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看着挺狼狈的男人。男人身上的水在静静地淌着。
“娘，他是谁？”
“过路的。掉水里了。”女人接过饭篮，望着儿子。儿子已上中学了，今天是星期天。贫寒的岁月磨炼得他有点儿早熟，时常來帮娘撑船送饭。
“娘，是您救了他？”
“哦，是他自己爬上来的。”
“娘？他死了吗？”
“不知道！”
“娘？他……”儿子瞪着好奇的眼睛还想问什么，九妹却转过脸去，不想听。
“吃饭吧！”九妹说，声音很威严。儿子不作声了。
过了好一阵儿，男人开始抽搐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哼哼了两声，很快张开嘴喷出了一口水，喘了一口大气。
“娘，他没死啊！命真大！”
九妹瞥了一眼负心的男人。男人咳嗽起来，随后睁开了眼，惊愕地爬起来想说什么，却一失足滚下了河堤，连滚带爬弄了一身泥。
儿子大笑起来：“娘，你看，他活了，活了哎！”
九妹的脸憋紫了。儿子见娘没有笑，也忙绷起脸來瞅着爬上来的男人。
男人問：“你，你就是……水，九妹……十六年了，你过得好吗？”
九妹说：“哼，我还没死！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男人说：“九妹，你还爱我不？”
九妹摇摇头，咬住了嘴唇。男人指着少年说：“他，他是我的儿子吧？”
九妹摇头，愤怒地盯着男人，“你在外边搞了女人。说啥不好，为啥说死了？”
儿子睁大了惊异的眼睛，“娘，他是……”
九妹一把搂住了儿子，浑身不停地颤抖起来。
男人对儿子吼着：“我是你爹。你是我的儿子！”
男人又扯着九妹的衣角：“九妹，你快告诉他！”
男人摇晃着九妹，九妹泪流满面，心如刀绞，怔怔愣愣地说不出话。儿子也摇晃着娘。九妹一把推开了儿子，浑身哆哆嗦嗦地说：“你凭啥说他是你的儿子？村里这么大的孩子多了，难道都是你的儿子？滚开！没良心的！”
男人去拉儿子的手，九妹愤怒地抄起木桨，一桨下去，男人一歪脑袋，木桨打在了地上，“啪”地一下子木桨断成了两截。
男人乞求着：“九妹，九妹，我后悔死了，我被那个城里的女人骗成了穷光蛋。现在，我想你们，想爹想娘，更想儿子呀！我，我……”男人跪在了九妹面前。
九妹搂着儿子浑身不停地颤抖着，“十六年了……俺娘俩是怎么熬过来的？”九妹只觉得心痛难忍﹐猛一下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男人和儿子同時扑向了九妹，一同嘶哑地呼喊着﹑揉搓着。
“九妹！”
“娘！”
良久，九妹才长吁一口气，逐渐苏醒了过来。她瞅着儿子，又瞅着男人，終于轻轻地说：“哭啥呢？”
儿子笑了。男人眼里含着泪花：“九妹，原谅我……”
男人、九妹和儿子紧紧地搂着。
河滩上一片寂静，只有还乡河水汹涌地奔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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