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是一个孤儿,也许是重男轻女的结果,也许是男欢女爱又不能负责的产物。 是哲把我拣回家的。 那年他十五岁,跟他奶奶生活在一起。那天他在他家附近看见我,一个漂亮的,安静的小女婴,许多人围着,他上前,那女婴对他嫣然一笑。 他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名字,洛颜。后来奶奶说,洛颜是取自哲的父亲与母亲的名字。 哲的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后双双死于车祸,留下一间大公司和一笔财产给他和奶奶。哲的童年生活过得并不怎么快乐,奶奶对他的要求非常严格,从不允许他与其他孩子一起玩。 一直以来我们都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同意哲收养我,而且允许哲与我一起玩。直到奶奶去世前,她才告诉我们她同意收养我是因为我的五官长得很像哲的父亲。 奶奶是在哲大学毕业那年去世的,那时的哲正意志昂扬地在他父亲留下的公司里拼搏。奶奶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在奶奶走后的几个月里,他对所有的事不闻不问,整天躲在家借酒消愁。 大约半年后,我因病毒性感冒转肺炎住进医院。那些日子哲一直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对于我的病他感到很内疚,他觉得是因为他对我不够关心,所以我才会生病。 我出院那天哲拉着我的手去游乐场玩了一天。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但对于我来说却不是好消息。他要出国了,他决定听从奶奶的遗言去英国进修两年。而且半个月后就出发。 当时我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看着他入神。奶奶走了,哲哥哥要出国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间大屋子里住了。十年了,我第一次感到孤独,强烈的孤独感包围着我。在他出国前的日子里,我每晚都会梦到哲回来后不再要我了。 哲出国前请他的女朋友来照顾我,他女朋友很漂亮,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很怪,她似乎讨厌我的存在。于是我让哲帮我转学到一所私立学校,在他出国后不久我就搬到禾老师家住了,从此不再与他女朋友联系。 禾老师以前是我们的邻居,她对我很好,视我为她的亲妹妹。我转到的那间私立学校也就是她上课的地方,而且她还是我的班主任。可是哲不知道,他以为我要求转学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 哲不在的两年里我变了很多,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也不爱与身边的同学交流,每天都是躲在教室学习。同学们也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是一个可爱的玩伴,也不会主动帮助同学。 只有禾老师知道我的感受,她知道我是因为不被重视才会变成这样的,所以她经常会带我去游乐场和动物园玩。在那两年里,禾老师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哲回来时我刚过十二岁的生日,也刚好上初中。哲答应过要赶回来给我过十二岁生日的,还要送我去学校报到的。可他食言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食言。为了这个,我拒绝搬回家住,反而一个人搬行李到学校的集体宿舍去住。 之后哲开始准备他与他女朋友的婚礼,他没有过多的考虑我的感受,或许在他心里,我已经不重要了。在他们婚礼举行前的一个星期我回了一趟家,他女朋友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躲进房间了。 我也躲进自己的房间静静地弹琴,这台钢琴是我五岁那年哲和奶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哲希望我能弹得一手好钢琴。在哲出国的两年里我碰都没碰过它,我希望他会骂我懒,忘了我曾答应过他的事,可事实上似乎是他忘了他对我的要求。 在我准备回学校时,他女朋友拦住我,一脸凶神恶煞,“你不应该回来,你不应该回来打扰我跟哲的生活。” 我怔住,忽然哲铁青着脸走进来,牵起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就回房间。晚上我没回学校,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哲走进来,抱着我说,不怕,夭夭不哭,是哥哥不好,是哥哥让你受委屈了。 之后哲把我接回家住。哲和他女朋友最后一次谈话是在厅里,当时我在房间练琴,哲说过他要取消婚礼,因为那个女的心不正,娶了她,我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我从心底相信哲这一次会遵守诺言。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那个女的哭了起来,她大骂哲没良心,始乱终弃,而哲却一言不语地坐在沙发上。那个女的出门前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传说如果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却不能嫁给他,那下辈子她就会投胎做他的女儿;如果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却不能娶她,那下辈子他就会投胎做她的儿子。下辈子我就是你的女儿!”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做哲的女儿。我十五岁的生日愿望就是来生做哲的女儿,当然我没告诉哲我许了什么愿。哲也不可能知道我想在来生做他的女儿,否则他也不会在我二十岁那年准备结婚了。 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哲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包括让我顺利健康的度过青春期。 我考上大学后,因学校离家很远,就再次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有时会问我:有男朋友了吗?我总是笑笑不作声。学校里倒是有几个还算出色的男生总喜欢围着我转,但我一个也看不顺眼:甲倒是高大英俊,无奈成绩三流;乙功课不错,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实在普通;丙功课相貌都好,气质却似个莽夫…… 二十岁生日那天,哲送我的礼物是一枚铂金的戒指。这类零星首饰,哲早就开始帮我买了,他的说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几件像样的东西装饰。吃完饭他陪我逛商场,我喜欢什么,他马上买下。 回校后,敏感的我发现同学们喜欢在背后议论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为自己的身世,已经习惯人家议论了。直到有天一个要好的女同学告诉我,说有好几个人看见我很亲热地跟一个男的逛商场。我略一思索,脸慢慢红起来,过一会笑道:他们误会了。 我并没有解释。静静的坐着看书,脸上的热久久不褪。 周末回家,照例大扫除。哲的房间很干净,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上。那是件米咖啡色的,V形领,买的时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圆领的,我挑了这件。当时哲笑着说,好,就依你,看来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轻点呢。 我慢慢叠着那件衣服,微笑着想一些零碎的琐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发现哲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走路步履轻捷生风,偶尔还听见他哼一些歌,倒有点像当年我考上大学时的样子。我纳闷。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电话,要我早点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饭。 他刮胡子换衣服。我狐疑:有人帮你介绍女朋友?哲笑:我本来就有女朋友了,她叫林兰。呆会我们就去见她,只要颜颜你喜欢她,我们马上就结婚。 我不经心的应着,渐渐觉得脚冷起来,慢慢往上蔓延。 到了饭店,我很客观的打量着林兰:她的身材很好,样子也比哲以前的那个女友好看得多,跟英俊的哲站在一起,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对我很好,很亲切,一副爱屋及乌的样子。 到了家哲问我:你觉得林阿姨怎么样?我说:你们都计划结婚了,我当然说好了。 我睁眼至凌晨才睡着。 回到学校我就病了。发烧,撑着不肯拉课,只觉头重脚轻,终于栽倒在教室。 醒来我躺在医院里,在挂吊瓶,哲坐在旁边看书。 我疲倦的笑:我这是在哪?哲紧张的摸摸我的头说:总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转肺炎,你这丫头,总是不小心。我笑着说:要生病,小心有什么办法? 哲除了上班,就是在医院。每每从昏睡中醒来,就立即搜寻他的人,要马上看见,才能安心。我听见他和林兰通电话:颜颜病了,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联系。我凄凉的笑,如果我病,能让他天天守着我,那么我何妨长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哲在我房门口摆了张沙发,晚上就躺在上面,我略有动静他就爬起来探视。 我想起更小一点的时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的房间里,半夜我要上卫生间,就自己摸索着起来,但哲总是很快就听见了,帮我开灯,说:颜颜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学他才让我自己睡。 林兰买了大捧鲜花和水果来探望我。我礼貌的谢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我早早的就回房间躺下了。 我做梦。梦见哲和林兰终于结婚了,他们真的很般配,林兰穿着白纱的样子非常美丽,而我这么大的个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哲愉快的微笑着,却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我清晰的闻到新娘花束上飘来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绝望的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哲走进来,接着床头的小灯开了。他叹息:做什么梦了?哭得这么厉害。我装睡,然而眼泪就像漏水的龙头,顺着眼角滴向耳边。哲温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划那些泪,却怎么也停不了。 这一病,缠绵了十几天。等痊愈,我和哲都瘦了一大圈。他说:还是回家来住吧,学校那么多人一个宿舍,空气不好。 他天天开着小车接送我。以后林兰再也没来过我们家。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才确信,林兰也和那女的一样,是过去式了。 我顺利的毕业,就职。我愉快的,安详的过着,没有旁骛,只有我和哲野。既然我什么也不能说,那么就这样维持现状也是好的。 但上天却不肯给我这样长久的幸福。 哲在办公室晕到。医生诊断是血癌。我痛急攻心,却仍然知道很冷静的问医生:还有多少日子?医生说:除非换骨髓,否是是一年,或许更长一点。 哲就我一个亲人,而我跟他却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我们上哪找到匹配的骨髓?我把哲接回家。他并没有卧床,白天我上班,请一个钟点看护,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顾他。 哲笑着说:看,都让我拖累了,本来应该是和男朋友出去约会呢。我也笑:男朋友?那还不是万水千山只等闲。 每天吃过晚饭,我和哲出门散步。我挽着他的臂。除掉比过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里,这何尝不是一幅天伦图。只有我,在美丽的表象下看得见残酷的真实。我清醒的悲伤着,我清晰的看得见我和哲最后的日子一天天在飞快的消失。 哲很平静的照常生活。看书,听音乐。钟点工说,每天他有大半时间是呆在书房的。我越来越喜欢书房。饭后总是各泡一杯茶,和哲相对而坐,下盘棋,打一局扑克。然后帮哲整理他的资料。他规定有一叠东西不准我动。我好奇。终于一日趁他不在时偷看。 那是厚厚的几大本日记。 “颜颜长了两颗门牙,下课后去接她,摇晃着扑上来要我抱。” “颜颜五岁生日,许愿说要哲哥哥永远陪她。我开怀,小颜颜,她真是我寂寞生涯的一朵解语花。” “今天帮颜颜转学,她看起来很不开心。我知道她不想我出国,可那是奶奶的遗愿,我不能不去。” “今天颜颜十二岁生日,我答应她要跟她一起过的,可因为我在英国的手续还没办妥,我食言了,颜颜肯定很伤心。” “今天是颜颜十五岁生日,她许愿来生做我的女儿。唉,这孩子。” “今天送颜颜去大学报到,她事事自己抢先,我才惊觉她已经长成一个美丽少女,而我,开始慢慢变老。希望她能一辈子都幸福。” “颜颜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来却只会对我流眼泪。我震惊。我没想到要和林兰结婚对她的影响这样大。” “医生宣布我的生命还剩一年。我无惧,但颜颜,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后,如何让她健康快乐的生活,是我首要考虑的问题。” …… 我捧着日记本子,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是知道的。 再过几天,那叠本子就不见了。我知道哲已经处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哲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临终,他握着我的手说:本来想把你亲手交到一个好男孩手里,眼看着他帮你戴上戒指才走的,来不及了。 我微笑:哲哥哥,你忘了,我的戒指,二十岁生日你就帮我买了。 书桌抽屉里有他一封信,简短的几句:颜颜,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时时以我为念,你能安详平和的生活,才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哲哥哥。 当时我并没有哭得昏天黑地的。 半夜醒来,我似乎还能听到他说:颜颜小心啊。 在书房整理杂物的时候,我在柜子角落里发现一本满是灰尘的笔记本,很旧很旧,我拿出来,抹干净,呆了,里面只有三句话:传说如果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却不能嫁给他,那下辈子她就会投胎做他的女儿;如果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却不能娶她,那下辈子他就会投胎做她的儿子。来生做你的儿子,颜颜,如果真的有来生,哲哥哥愿意做你的儿子。 到这时,我的泪,才肆无忌惮的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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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颜,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你的儿子……(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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