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抬头对着铜镜,有昏黄的影子。 凤冠霞衣,媚眼如丝,盛世无双。 脸上殷红的胭脂如同泣出的血,而窗外,昔日的宫殿焰火连天,仿若繁华依旧。 1、 一百岁那年,元始天尊经过西歧的无名山,救下猛兽利爪下的我。 那时的我,还未成人形,只猫儿一般大,浑身雪白的毛,有一双黑漆漆的玲珑眼睛。先前已被那猛兽惊了心,此时更怕这得道的元始天尊容不得我,遂只得缩作一小团,瑟瑟的发抖。 这媚狐若生成人形,当有倾国绝色,恐祸害天下。他叹息,言下意竟是要除了我这祸水。 然而旁有少年,青衫素带,拢了我在袖中,温暖的手掌,如春日的阳光般排山倒海。 他说,师父,既能救下它,可见它与我们有缘,不若收归师父座下,细心调教,兴许他日能成大器也不定。 元始天尊略略思索,大约也不忍心毙我于掌下,便抚须点头。 少年眉眼含笑,抚弄我的鼻尖,不知这小狐儿可有名字! 那时候,正是黄昏,暮云四合,流光溢彩。 心颤。我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后来到了昆仑山许久,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姜子牙。这样一个名字,细细咀嚼,在嘴里转折,便溶化进了心里,影影绰绰的万种风情。 这名字,那人,就此无法抗拒地进入我的生命里,如同烙上了印,从此再也无法抹去。 于是终日只纠缠着他,吃住同行,片刻不得离身。 他亦珍视我,每日亲自为我梳洗毛发,任何食物都撕成碎条喂我,种种事情,无不细致照拂。 他在我最亲近的位置,一呼一吸都如此分明,我沉溺其中,不知何时,已不能自拔。 昆仑灵山,整日吸取仙风玉露,不出十载,我竟是修成了人形。 尤记那日春风拂面,我立于溪畔,临水相照,粉面桃腮,盈盈细腰,一举手一抬足,媚骨天生。 而后一回首,撞上师兄缱绻的眼神、长久的凝视。见我回头,他方才恍然大悟! 师兄啊,那个平日里沉稳的师兄,竟仿佛做了错事被当场抓获的孩子,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背转身子。 我忍不住笑意,笑声如吹散在风中的铃儿响。 回眸一笑百媚生,盛开整整一个尘世的美丽。 做了人,也有了人的规矩,不能再与师兄同行同住,只得每日练功的时候才可找借口亲近他,听他温润如溪水的声音,闻他温暖如阳光的气息。 不错,那是一种阳光的气息,带着让人沉迷的蛊惑和奢靡。 他为我取了名字,叫“清扬”。 他说,有美一人,婉兮清扬。 我可以看到他眼底的宠溺和疼惜,我幸福满满,我真心喜欢这个名字,以为能够永永远远地叫“清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名字不止是一个代号,还是象征了一种身份。 而我,竟根本不能选择! 2、 师父说,在封神时代,每个人都是应劫而生的! 当时,师兄和我分侍两旁,师兄毕恭毕敬,我诚惶诚恐。 应劫而生?原来这是个乱世,决定人神命运的封神榜就将降临在人间。当封神榜出现的时候,会有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来完成封神大业。 我望着身边的师兄,他干净的眉眼落入我忧伤的眸中。 我深信,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具意义的。 3、 “清扬——”师兄走的时候,他唤我,温柔缱绻。 我的心里涌起惆怅,这一天原本就是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仓促。我还来不及陪他行于陌上,看一季花开花谢。 我是不可以这样忧伤的,因为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他是命定的封神英雄。我为他整整了衣裳,师兄,你要快点回来。 他点头,温柔的笑铺天盖地。以至于在很久后怅怅的寂寥岁月里,我总能想起此时,然后也会心一笑。 我看着他走远,走出这一山的残雪。风吹乱了他长长的发丝,将他本就单薄瘦削的身影吹成一痕纤弱的树影。心悄悄地疼,留不住他的背影,只有剪下一段月光,裹住我无法排遣的忧伤。 以为往后的岁月也就如此了,流连在昆仑山清越的山水间,每日都温习他留下的点点气息,一直到他归来。 有时候,会站在那年青涩的溪畔,将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好好回味。再看水中红颜,轻轻荡漾的脸,已日渐成熟。 间或也会听到师兄有消息传来,封神的事业并不如想象中顺利,烽火四起,贪念无边,每个人都想在封神榜上留名,迈进神界的大门。好在师兄从容应对,还被西歧王周伯姬昌拜为太师。 听着这些或好或坏的消息,一边细数着岁月,一边偷偷裁减了一袭大红的嫁衣,夜夜抚摸,遥想着那样的风采当如何叫师兄目瞪口呆。 只是有些事情总是让人始料未及的,原来我也是为乱世应劫而生的。 女娲娘娘说殷商气数已尽,命我托身宫院,惑乱君心,俟武王伐纣以助成功。 于是,我的灵魂落入了一个叫苏妲己的女子的身体。我代替她穿上大红的嫁衣,成了商纣王最宠爱的妃子。 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劫,我没有机会选择,从匆匆。 4、 纣王是个与师兄全然不同的男子,师兄如春风温柔,纣王则像狂沙奔放。 那全然不属于我的脸和身体让他惊为天人,而我天生的妩媚却让他彻底沉迷,从此朝朝宴乐,夜夜欢娱。 与他坐在摘星楼上,看湖上的波浪浩荡澄明,清幽的风穿越湖水,将万般风情凝固成一袭风烟,袅袅飞升。这宫殿是如此美丽奢华,只是,我不爱。 是的,我不爱这一切,因为我爱的人,不在这里。 但是,我知道,我的爱人,他随着周武王的军队,已经离我越来越近,我几乎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排山倒海的。 我叹了口气,举目望向湖水深处,不知何时结出了一双并蒂的莲花。我抬起纤腕,凌空转折,写下他的名字,忽而悲伤,他的名字早在心中百转千回,却只能一次次写在风中…… 突然想起,那年我与师兄在溪水畔,情窦初开的情景,于是神情越发落寞起来。纣王心疼不已,问我,爱妃为何事烦忧? 我一指湖水,道,我要的是一湾溪水清流。 纣王如释重负,笑说,明日这里便会是一湾溪水清流。 我懒懒一笑,拂袖转身,他殷勤跟上。那双并蒂的莲花在身后被连根拔起,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风中,碎了。 从我答应女娲娘娘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清楚地知道,我与师兄,此生再无相爱的可能。 只是,那又如何呢? 5、 是的,那又如何呢? 朝歌有妖妃,惑主乱国。 杀姜王后,取比干心,酒池肉林,靡靡丝竹,骄奢淫逸……哪一样不是为天下人所唾骂?可是,那又如何呢? 只要,师兄可以早日完成封神大业,一切都不再重要。 听着那些越来越高的反抗之声,我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冷漠了。 身边的男人拥我在怀,说,妲己,西歧的军队就要攻进朝歌了,你走吧。 我抬起头,第一次仔细地端详他,褐色的眸,高挺的鼻梁,水色的唇。其实是很好看的一个男人,也有这样轩昂的眉宇。 妲己,你走吧,我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他顿了顿,自嘲地一笑,继续说,他们不会放过你,姜子牙也不会。 我的惊诧在心中一闪而过,原来他早就知道一切。然后旋及明白,他是真的爱我惜我。 他抚摸我的头发,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间,喃喃低语,问着我的姓名。 我的姓名?我是师兄的清扬,也是纣王的妲己啊。我黯黯地望着一湾清流,只沉默不语。 妲己,所有的错都让我来承担吧。他抬起头来,非常坚定地,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光芒。 这个男人,能为我举月摘星的男人呵! 没想到我会泪如雨下。我抱着他,在末路的宫殿里,像孩子一样地哭起来,空落而华丽的空间里荡漾着盛大的回音,仿佛一场垂死的祭奠。 6、 我没有离开纣王的宫殿,只是静静地等着周武王的大军进入朝歌。 我站在最高的地方,远远看见那个朝思慕想的人在三军最前列,他老了,鬓边有一痕白霜,蓦地,我心头一酸,风卷仓皇,人间岁月,总是于举手间匆匆逝去。 我忽然觉得冷,一丝凄楚悄悄漫上了眼眶。疲惫地闭上眼睛,年少时的那些事情仿佛卷土重来,那样温情而绝望。 突然,只觉得天边被映得火红。 一回首,鹿台上漫天火光浸染了我的整个眼眸。 大王,我撕心裂肺,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音来。他站在鹿台的最顶端,安详地向我挥手,示意我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从未去了解过他,原是如此可担当的男子,宁可在火中化为灰烬,也不愿苟且偷生。 只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他,却离开了我。 7、 我从箱底翻出珍藏的嫁衣。 颜色鲜红,触目惊心,覆上身,红浪翻滚,起伏难定。 抬头对着铜镜,有昏黄的影子。 凤冠霞衣,眉如春山浅黛,眼若秋波宛转,只道盛世无双——我已经习惯了妲己这样的脸、妲己这样的身体,更习惯了这样一个名字,这样一个身份。 脸上殷红的胭脂如同泣出的血,而窗外,昔日的宫殿焰火连天,仿若繁华依旧。 师兄提剑,在一队周军的簇拥下冲进萧瑟如秋的宫殿。 我缓缓转身,对他点头微笑。 我真的再见到了他,只在一个须臾、一个瞬间,如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我永远来不及准备合适的话语、得体的姿态。 然而,他只是微微一怔,不笑而怒,长剑遥遥一指,喝一声,妖孽。 师兄有透视三界的通天之眼,可是他竟然认我不出! 他认我不出! 还是来不及,来不及问个清楚明白,甚至来不及悲伤,他的长剑就那样洞穿我的胸口,血溅到我的脸上,痒痒的,就像少时,师兄用柳叶儿尖从我脸上划过。 师父说,在封神时代,每个人都是应劫而生的。 闭上眼睑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师兄才是我的劫。 为他生,为他死,劫数始终难逃。 8、 那一年的昆仑山风吹叶落。 女娲娘娘对我说,你师兄欲早日成就封神大业,需得一绝世容貌的女子迷惑商纣,乱其朝纲,他向本尊举荐你,你可愿前往? 愿意。 或许,最初的时候,他并非虚情假意;只是后来不知道何时,我却成了他的棋子,我的进退转折,全由他自如掌控;到得最后,他是万人景仰的封神英雄,我却是惑主乱国的妖妃,如此黑白分明的立场,那一剑是最完美的结束方式。 于是情之一字,于我,不过是成全,成全他的碧海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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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霞衣,眉如春山浅黛,眼若秋波宛转,只道盛世无双——我已经习惯了妲己这样的脸、妲己这样的身体,更习惯了这样一个名字,这样一个身份。 辗转半世,才明知这一世的劫,不过是咽尽一生的泪,磨透心底深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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