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等到她最后一片衣角也在房顶消失,肖朋才低下头来,惆怅自伤,又开了冰箱,寻那小雪人找些安慰。小雪人颊上挂下了两行泪珠。他抚摸着雪人,笑笑说:“你放心,你忘了我,我也忘不了你。你的神态、举止,不是轮回做了小朋友就能改的。你比我小,我慢慢地等你,守护着你,就怕你嫌我老了。” 第二天,肖朋被管人事的副院长狠狠骂了一顿。因为他提出要进修儿科。 第四则:实习生 报社三楼,席主任正在低头审稿。 门响了。一个矮矮瘦瘦的小伙子走进来,满脸兴奋:“席主任,独家猛稿,一定轰动!” 席主任抬头一瞥,大吃一惊,浑身发颤,脸如死灰。小伙子疑惑地问:“您怎么了?不舒服啊?”席主任开口了,话音又干又涩,眼睛尽量不朝他看:“哦……是……是小肖啊。”肖非心想废话,不是我是谁?中国人的废话就是多。不过这些话他是不敢宣之于口的,于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前天我去跟踪方总,您猜怎么着?我拍到了!他真的和吴笑娟有暖昧呀!他们的小桥车在前边开,我就打了个的在后面跟着。后来……” “后来出了车祸!”席主任打断了这个实习生的眉飞色舞。 肖非“咦”的一声:“您知道啦?是啊!可是拍到大老板和女明星有私情还不够奇,拍到车祸现场也不够奇,最好的是……”他压低了嗓子:“我看到了死人复活的场面!方总和吴笑娟不是给撞死了吗?两个人并排躺在空屋子里——太突然了,一下子找不到地方放尸体。看门的老头抽了支烟,不耐烦,就关上门,出去等那些处理事故的人——效率真低,死了人还那么拖!屋前屋后都是树,所以房子里暗暗的,阴阴的。过了几分钟,方总先动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时候吴笑娟又动了一下。我吓得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方总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一看,又跳下门板。他双手抱头,蹲了半天,突然惨叫一声,扑到吴笑娟身上,拼了命的揍她。吴笑娟一边躲闪,一边推挡,沾了血的长头发甩来甩去。后来外面有脚步声,方总才放了吴笑娟,爬到门板上躺好。” 席主任擦擦冷汗,倒一杯茶,却有半杯泼在手上。肖非连忙机灵的为他放茶叶、倒开水、盖杯盖、抹桌子,又接下去说:“我就担心个新闻尺度的问题,主管部门会不会说咱们宣扬封建迷信?但是这么好的稿子,绝对的独家报道,肯定能洛阳纸贵,不用的话就太可惜了。怎么样能想个法子,改头换面,既不得罪上头,又能公开发表……”席主任突然厉声喝止,眼里的泪水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够了!小肖,你到底想干什么?谁要你这么兢兢业业?你……你……”他剧烈的喘着粗气,额头青筋爆起,显得整个人失了控制。 肖非惶恐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您别生气啊!我……我当然也有私……有自己的想法。报社里有七个实习生,最后只能留一个。我才毕业,家又在外地,又没门路,又没后台,要是老写不出有分量的稿子,我就没希望了。席主任……”肖非眼里也噙了泪:“我真的很想留下。现在找工作太难了。每年都有一批人毕业,就业岗位又没怎么增加。我想养我爸妈,找女朋友,买房子,就要挣钱,就要工作。从来到报社的第一天起,我没一晚不是半夜才睡,没一天能安安心心休息,我真的很努力。我就是为了能在这儿站住,我才……” 席主任伸手去拿茶杯,茶盖与杯子碰得“叮叮”直响:“小肖,你的处境我了解可是,可是你刚才说你看到死人打架,你……你是怎么看到的呢?啊?”肖非摸着头喃喃自语:“对啊,当时我在哪里呢?”席主任咽了口口水,艰难地说:“因为当时你也在场,因为你躺在另一个门板上!”肖非脑中“轰”的一响,如堕冰窟:“您……开什么玩笑?”席主任深吸了口气:“不是玩笑,是事实。车祸是因为的士追尾,两车相撞。死的人不是两个,是三个。第三个……就是你。” 肖非摇摇头,勉强笑笑,退后一步,又连退了两步。席主任惧意渐消,只是怜悯的望着他。肖非陡然间泪水直流,身子晃了晃,扑倒在地,化为一片烟尘。地上,剩下一张软塑料的“实习身份证明”。 第五则:妖精 “幸亏武陵借了车给我散心,不然我一定疯了!”简明一边开车一边想。天黑下来了,他稍微踌躇了一下,决定在城外过夜。 他落脚在公路旁不远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进门就见到蟑螂。他狠狠踩下去,憋闷的心情打开了一丝缺口。他住的房间有两张床,右边一张床上坐着个小伙子。简明看看他,眉清目秀,右手托着个大水蜜桃,怪可爱的。 服务员送了茶瓶来,带上门出去。小伙子跟简明打招呼,简明也冲小伙子点点头。电视里正放《聊斋》,小伙子看得津津有味。简明问他:“你怎么爱看这个?”他笑了笑:“那里面的世界很亲切。”简明心想什么人啊,居然觉得花妖鬼狐的世界“很亲切”。小伙子自我介绍:“我叫夭夭。”简明忍不住说:“像女人的名字。”夭夭笑道:“简明,你希不希望我是女人?”简明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叫简明?”夭夭说:“我还知道你父母都去世了,有个妹妹,爷爷是‘聊斋迷’,还亲自抄了一遍。闲话不讲,我问你啊,你希不希望我是女人?”简明不仅仅是惊讶,身上还寒浸浸的。他奇怪对方打听得这般仔细。只见那夭夭径自进了洗手间,两分钟后,门一开,长发垂肩,明眸皓齿,浅笑盈盈——小伙子夭夭成了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简明“霍”地站起,边往后退边指着她说:“你……你搞什么鬼?”夭夭愣了愣说:“呸,你才是鬼哪!我知道你喜欢我是女人,我才变回真身给你看的。” 简明见她轻嗔薄怒,连说话声音也是娇嫩婉转,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夭夭往前走了一步,简明大叫:“不要过来!”夭夭站在那里,满面尴尬:“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劲儿!”简明看她似乎并无恶意,有心试她一试,便说:“你真有本事,再变个小孩让我看看。”夭夭顿时喜上眉梢:“好啊好啊!”回身往洗手间里就走。简明忙叫:“回来!”又说:“不用变了,我相信你有特异功能。”他坐到靠窗的沙发上,指指左边的床说:“坐下来,好吗?”夭夭听话地坐下,笑吟吟地望着他说:“我知道你很好奇,不过有的事,这会儿我不能告诉你。我还知道你心里烦,你倒可以把你的心事告诉我。”她右手一扬,电视关了。 简明的事,本来绝不会轻易讲给不相干的人听,但是夭夭身上自有一股魔力,使他感到她可以信任,也真的乐于倾听。他定了定神说:“这一个月都烦得不得了。先是空调坏了五、六次,往楼下滴水。一楼那个神经病在下面骂人。我这个人吧,平时嘴也不笨,气极了就啥都说不出。那家伙下了岗在家,靠老婆摆小摊儿养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可要上班,要挣钱,哪有那么多功夫去跟他罗索?我让了一步,他倒得了意了,跑到居委会去告状。他妈的空调又不是我叫它坏的,坏了我又不是没修,它自己要滴水,我有什么办法?”夭夭想了想说:“滴得多不多?”简明接口:“多个屁!十几分钟一滴,又不是硫酸水,又滴在他家自来水池子里,他就跟掘了他家祖坟一样鬼叫。我说他两句,他还到我单位去闹。”夭夭点头说:“这种人,放在古代,就叫做刁民,要给他几十棍子他才服贴。”简明一拍大腿:“就是!”他发现他不怕她了,假如不计较她一开始是个男的,还差点是个小孩,他甚至要承认她是美丽的,善解人意的。夭夭笑了:“我猜到你在想什么。我跟你说,妖魔鬼怪不可怕,衣冠禽兽才没心肝呢。你知道你那好邻居为什么盯着你不放吗?”简明问:“为什么?”夭夭说:“因为他家里穷,用不起空调,难得抓到了有空调的人家的把柄,他当然要发作了。”简明却从没想到过这一层:“对呀!他是妒忌!” 夭夭一拍手,窗帘自动拉了起来。与此同时,日光灯亮了。简明那惊惧的感觉又渐渐抬头:“你到底……是什么啊?我以为这种事情,只有书里……才会有的。”夭夭一本正经地说:“本来就是书里才有啊!”看他不懂,一笑说道:“你的心事才说了一件呢。”简明叹道:“另一件事,没这件郁闷,可也够讨厌的。我妹妹简洁谈了个男朋友,那小子的老爸不喜欢她,不同意,隔三差五来电话要儿子。你说谈恋爱的人,哪能回得那么早呢?更可笑的是,有时候那小子不是跟我妹一起,他爸爸也老实不客气地打电话来,几十岁的人了,一点修养没有,还跟我摔电话!我跟我那‘小妹夫’提过一次,你猜他怎么说?”夭夭问他:“怎么说呢?”简明带着嘲弄的口吻说:“人家是个孝子啊!人家说:他为人子女,难道去教训父母?又说跟他爸爸基本上不讲话。他那意思,划清界限,就没他的事了。他爸爸那个老流氓再来耍恶劣,发癫发痴,他就可以装聋作哑了。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夭夭点点头,又掏出先前那枚大桃子,一抛一抛地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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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组故事不求吓人,盼能有对现实世界有所讽喻,并发挥对爱情的飞扬的想象,使它成为既有故事性,又较为严肃的作品。未尽之意,皆在小说最后的“附”中阐释。(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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