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中国古代文学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文学之一，它经历了长达3000多年的没有中断的发展历程，以其辉煌成就而成为全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瑰宝。
——赵朴初《中国文化概论》
在以志怪传奇为特征的文言小说中，最富有创造性、文学成就最高的是清初蒲松龄写的《聊斋志异》……《聊斋志异》总共近五百篇，体式、题材、作法和风格多种多样……谈鬼说狐，却最贴近社会人生……作者寄托其中的幽思、憧憬，也大大超迈前出之文言小说而独步千古了。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曹雪芹《红楼梦》
第一则：水晶之恋
殷培超走进新单位，碰到的第一个人就使他意外。那是个个子高挑的女孩子，长相清丽。他完全不认识她，却觉得她看起来好熟。后来他才明白，她与他去世不久的女朋友赵馨依稀相似。等到彼此介绍过了，他更感惊讶，因为她居然也叫赵馨。
培超的工作是编剧，同时也审阅外面寄来的剧本。“电视剧部”是电视台的分部，却单独建在两条街外。三幢楼房，外带停车场，财大气粗，可见一斑。赵馨具体做什么，培超搞不太清，她有时候也跟着去拉拉赞助，大多数时候是在部里端茶倒水，陪领导打打乒乓球之类。
培超本人称不上英俊，奇的是赵馨偏偏对他格外关注。别的男同事见了，要么明着打趣，要么暗中妒忌，怪赵馨生得清秀窕窈，却毫无眼光，看上了无貌无财的穷小子。
这天下班时毫无征兆的下起雨来，雨点子不密不疏，半死不活。培超打着伞往家里去，路经灵石公园，就买了门票进去。看门的大爷提醒他说：“再过一刻钟就关门了。”他不答话，径直走到园中心的荷花池畔。池子挺大，一眼望去，断红残绿，满目萧索。他撑着伞，怔怔地出神。半年前他和赵馨来这儿玩过。那时候是夏天，一池的荷花，或红或白，衬着莲叶，愈显得生机勃勃。赵馨牵着他的手问他：“你会永远对我好吧？”培超笑着说会。赵馨怪他不诚恳。一阵风起，赵馨头上的发带没有扎紧，给吹进了池中。培超“扑通”一声跳进池里，捞了发带，水淋淋地上岸。游客们骂着笑着，议论纷纷。培超充耳不闻，把发带给赵馨系上。赵馨也不管他身上精湿，就搂住他抽泣着说：“我相信你，培超，你会永远待我好！”
雨斜打在他的伞上。他愣了愣，回过神来。一转身，险些儿失声惊呼。他再也想不到赵馨——他的同事，会不声不响站在他后面。
赵馨笑了笑说：“公园要关门了，你想在这儿过夜呀？”她也拿着把伞，是紫缎子的，顶上有根飘带，在风中一颤一颤。培超一边和她朝大门走，一边问她：“你怎么也在这里？”赵馨笑道：“我看你一整天精神恍惚，怕你出事，就悄悄儿地跟着你。”培超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关怀，加快脚步。赵馨说：“比脚力吗？你未必赢得了我呢。”培超看她一眼，发足奔跑。赵馨原是要引开他的注意力，使他不再伤心，见他真要比试，脚下发力，“嗖”的一声，抢先了好大一段。培超吓了一跳，心想她怎么能这样快法！好胜心起，也往前疾窜。赵馨忽然向后连退三步，一手拉住培超，往上急升。培超眼前一花，二人已经离地数丈。两把雨伞下，两个人手拉着手，飘飘然地越过了大门。
培超大为惊骇：“轻功？”赵馨笑着说：“你说是就是。”向前面的天空吹了口气。千万条雨线刹时消失，桔红色的晚霞一片一片洇满了天幕。霞光鲜亮柔和，娇艳夺目。二人迎着晚霞并肩飞翔，头上、身上都是桔红的光晕。赵馨笑吟吟地瞧着他说：“好玩么？”培超淡淡地说：“你先放我下来。”赵馨笑容一僵，随即说道：“好吧。”带着他悠悠落地。
培超收了伞，看着她说：“现在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赵馨咬着嘴唇说：“你就这样报答我的好意？”培超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顿了顿说：“今天是我女朋友去世半年的忌日。”赵馨默然，良久才说：“那我走了。”把伞往空中一托，身形拔起，站到伞上，越升越高，终于成为一个黑点。培超看了，却也有些惘然。
当天夜里，他一忽儿梦见女朋友赵馨，一会儿梦见同事赵馨，又梦见后一个赵馨驾伞而来，要带他走。他用力挣扎，把她推倒，发出“咣啷”一声怪响。
第二天赵馨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后来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替她送了辞职信来。小姑娘从主任室出来就找培超，让他随着她到楼梯拐角，好避开同事们说话。她个头不高，眉目如画，穿着深绿色衣服，走路落脚很重，与赵馨的轻盈迥然不同。她自称是赵馨的妹妹，说“姐姐要逗你高兴，驱散雨云，耗了不少真力，病得起不来床。”培超问她们来历，小姑娘说：“你只要分辨善恶，不要纠缠同类异类。姐姐对你好心，这就够了。她是什么，我是什么，你这写电视剧的人，爱怎么想象就随你了。”她临走留了住址。培超虽然接过来，却打定了主意不去。内心深处，他隐隐地惦记赵馨。如果频繁接触，他怕他对不起前一个赵馨。他决定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培超写出了第一个剧本，领导看了不大满意，要一个四十来岁姓汪的制片人教教他。培超叫那人做“汪老师”。汪老师粗粗一看就提了七八个意见，又告诉他说：“电视剧是给老百姓看的，典型的俗文化，有故事、有曲折就好。还有，一定要煸情。你想想怎么把人的眼泪水哄下来，你就成功了一半。”
培超无奈，依言修改，到下一周的周四交给汪老师再看。电视剧部里的制片人不坐班，每周来半天，碰个头，处理点琐事。汪老师倒肯为他破例，拿回去看了一个晚上，次日特地来单位找他说：“不坏，有进步了。小殷啊，像《大明宫词》那样的剧本，毕竟不是主流。你一边写，一边得时时刻刻念叨：收视率、收视率、收视率，跟和尚念‘阿弥陀佛’似的，那才算上了路子。”培超只好点头称是。汪老师又说：“你看你这一稿就很煸情了，不是这个人得了白血病，全家哭得死去活来，就是那个人搞婚外情，女儿抱个洋娃娃上街找爸爸。这就对了。不过还有美中不足。”他喝了口茶，侃侃而谈：“每一集最后要有悬念，好比一刀举起来，还没杀呢，结束了；又好比老婆跟人偷情，大门一响，老公回来了，又结束了。把观众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去砸电视。可是他舍不得砸呀，他得等着往下看哪！再有，每个电视剧的开头特别重要，第一集不吸引人，人家就换台了，所以你看如今的电视，一开头要么血流成河，一场大屠杀；要么一个人站在楼顶上，摇摇晃晃准备跳楼；要么一场大火，两对夫妻吓昏了头，把婴儿抱错了。这就勾起了观众的兴趣，不由得他不看。你的开头平淡了些，结尾悬念不强，再改改吧。”
二稿改后，汪老师赞不绝口，只提了一个小意见：“巧合太少。你不要怕人家说你瞎掰，有多巧你就写多巧。比如两个人几十年没见，在上海、香港这种几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他们愣是碰上了。又比如有缘无分的恋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就隔了几步，他就是看不到。前面那位一回头，后面的刚好蹲下来系鞋带，后面的站起来了，前面的又被一辆该死的车给遮住了。你胆子再大一点，只管编去就是，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
三稿下来，培超也差不多把自己的个性都磨光了。他准备把这个剧本写完了就走。横竖他还在试用期，又没签约，更不是正式编制，而且不像营销人才那么被上头重视。
剧本是写出来了，生活的真空却也突显出来。全心扑在工作上倒不大觉得，一闲下来，不由得想起赵馨的病情来了。她妹妹给他的住址他早就扔了，为的是强迫自己不要心软。这时微有悔意，却也无计可施。
这天晚上他睡不着，穿好衣裤出去散心。才出了小区就见到赵馨的妹妹。那小姑娘笑道：“干嘛这么严肃，见了鬼似的。”培超说：“你姐姐好些了吗？”小姑娘说：“身上的病是好了，心病还得心药医。”培超犹豫了一下才说：“要不，你带我去看看她吧？对了，你叫什么？不能总是‘你’啊‘你’的。”小姑娘格格笑道：“叫我三三好了。其实是姐姐挂念你，要我来找你的。难得你自己肯去，她晓得了，一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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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组故事不求吓人，盼能有对现实世界有所讽喻，并发挥对爱情的飞扬的想象，使它成为既有故事性，又较为严肃的作品。未尽之意，皆在小说最后的“附”中阐释。(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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