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刘伶何许人也? 刘伶,就是西晋著名的名士组合“竹林七贤”之一,那个靠喝酒独享大名的千古醉人。 《晋书•列传》记载: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安徽宿县西北)人。他虽“身长六尺”(一米五左右),却有斗酒之量,且嗜酒如命,经常驾着鹿车,车上载着酒缸和他,走哪喝哪,还让家人“和锸相随”,并吩咐家人,“我在那里醉死,便在那里埋我”。某年他来到古峄县东北,真就醉死在此。从而埋骨于此处寨山北麓。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枣庄市西王庄乡刘耀村。 一个酒酣的午后,我同朋友一同来拜会这个1700多年前的“知名人士”。 汽车一路向东行驶,南山依次向我们注目,山松、村庄、工厂,都泛着灰暗的色调,只有路北的沃野里,连片的麦苗招摇着唯一的绿色,滋润着行人疲劳的目光。经乡亲的指引,我们来到了刘耀村南的一个拦河坝前。纵目望去,两旁群山蜿蜒西东,一弯溪水深入山壑。宛似一个大酒壶的百余亩水面里,两边山峰及河边砖厂的烟囱于水中微微晃动。站坝上南望,二里许,从水面突兀而起一个土台,此既是传说中的“刘伶酾酒台”。《峄县志•山川》中记述说“(峄县)又北十八里曰寨山,南与大山接。其麓有土台,土人以为刘伶台。其河为莱子河(即倒引河),父老相传为参军(刘伶)酾酒处也。该河亦称刘伶河,水混白类酒,传是刘伶醉倒后酒壶混入河水所至。” 我们穿过一片麦地,走到土台西。土台东、北两面邻水,南靠一片藕池。南北宽40余米,长50余米,高2米多。台上野生几株杂树,上有乡人种了小麦。名为土台,然四周已倾塌,不复台的形状,至多算个小土丘而已。 这土台何时、何人、因何而建,相关古籍没见记载。刘伶即能在此酾酒,则此台年代比之刘伶更远。据记载,西晋泰始初年,晋武帝司马炎问政建威参军刘伶,刘力陈己见,极力宣扬无为而治。言意是让民众自我约束,君王放弃些权力,不可管理太多。武帝心中不喜。自古以来,历代英豪你争我夺,无不为权,你让君王及各级官吏“无为”,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刘伶理所当然地遭当权者及同僚排斥,被罢官回家,从此以酒释怀,隐于山野,四方交游。结识嵇康、阮籍、山濤、向秀、阮咸、王戎,他“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史称“竹林七贤”。后“七贤”解散,嵇康被杀,刘伶独游到此。当时,这里定是竹松百里,绿草如茵,流水潺潺,鸟鸣声声,大小泉眼喷珠吐玉,扬雪飞花,一泓泓山泉水委折北流。清风袭来,花香萦鼻,瓜豆成畦,一派田园风光。想那刘伶于盛夏中,“幕天席地”,赤身斜躺在土台上,灌一口杜康酒,看一眼山色,嗅一鼻花香,吃一口小黄瓜或嫩豆角,然后再灌一口酒,不禁沉醉,继而仙去。幸运的是,“竹林七贤”中,惟他“寿终”属自然死亡。更幸运的是,他这一死,就长眠在千年史书里,世人称其为“醉仙”。因饮酒而享大名者,他可算千古第一人。连五百年后的李白也半是牢骚半是羡慕地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了。 刘伶墓在刘伶古台西北二里开外。我们驱车寻找,遇一白发老者。可巧,老人原在该乡文化站工作,对刘伶墓的情况十分了解。他说,刘伶墓原先是一个大冢,冢前立有石碑。碑由明代兵部右侍郎贾三近所立,并刻有贾亲撰的《晋建威参军刘伶墓记》。刘伶墓早在六十年代破四旧时被扒开,墓室乃拱石砌成,结构精巧,内里只有一个头骨,是否是刘伶遗骨,已无可考证。原墓址现在已被村民夷平建房。政府拟择地另建,并辟为旅游景点,然论议几次皆未成举。 众人一阵唏嘘。此地空余刘伶古台,伴山风水月,而刘伶墓无迹,不免为刘伶感慨。同行的徐福国兄遂改明代御史王瑛凭吊刘伶台、刘伶墓诗,为之一叹: 一代高风野水边,伯伦遗冢已荡然。 千秋谁为浇坟土,后世何处觅酒仙。 (王的原诗是:一代高风野水边,伯伦遗冢尚依然。千秋谁为浇坟土,悔不当时葬酒泉。) 按老者指引,我们在一户农家院里看到了那块石碑。碑只剩半块,其文字尚清晰可辩:上面写到:“---古人湮灭,饮者留名,昔人盖叹之矣!世以公徜徉泉石,流连杯酌,谓公酒人也。公岂酒人哉!王室陆沉,忠臣洒涕,广陵调绝,义士兴嗟,公于时事重有慨焉,盖托于酒而逃焉者也。公岂酒人哉?---”“---公固达人非酒人也,当其驱车东游,穿林籍草,登高台,临清流,左携阮步兵,右拉嵇中散,挈盒提壶,操卮捧罂,吞吐烟霞,沈酣风月,掀髯长啸,云吞应声,宁知乾坤为何物,尘世之几时哉!此固一代人豪也,而宛焉可想矣。”“----以东海为尊,以北斗为勺,以五岳为肴俎。上摘酒星,下引酒泉,酌以荐公。公之英风爽气,谅日游十洲三岛间,此时化鹤归来,俯瞻旧陇,必将冁然发笑,谓千载之后,何幸有此会心人也----” 贾三近以跌宕的笔调,流畅的言辞,浪漫的文采,给刘伶以很高的评价,赞其为“一代人豪”,对其唯一一篇文章《酒德颂》评价为“气排山河,襟麾宇宙”。 对这位《金瓶梅》的可能作者,做为家乡山水滋润出来的著名文学大家,我是心仪以久的,对这篇《晋建威参军刘伶墓记》的文学水平,我也是敬佩有加。只是他给这位刘“公”如此之高的评价,并且欲引为知音,我却大不以为然。 固然,刘伶能位列“七贤”,自有一定才学,他写的那篇《酒德颂》确也气势不凡。但以此一篇文章给其“文化名士”的称谓,那就有些过誉了。纵观其行为,称其是“喝家”到是贴之又切。“喝家”是家乡人称那些酒酒不醒的醉鬼的专用称呼,多含贬义。刘伶的“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杯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正是十足酒鬼的表现。妻子从养生考虑好意劝他“禁酒”,他先骗来妻子酒菜,又斥妻子“妇人之言,且不可听”,此举近乎无赖。说他嗜酒如命还不足形容,他是有了酒连命都不要的“烂人”。《酒德颂》即可以说是淋漓尽致、气势磅礴的傲视俗人之作,也可以说是不顾家庭责任,放纵自身生理快感的癫言醉语,是其烂醉后丑态嘴脸的真实流露。这种行为,在“扪虱而谈”的魏晋时期,可以是所谓“****名士”的“时尚标榜”,如若放在其他历史阶段,当前乃至以后,这种浑浑噩噩,逃避现实、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都是应该摒弃和批评的。 可以肯定的是,刘伶不是个没思想、没见解、没主张的人,只是他的治国理念与当权者不合。他不肯趋炎附势,同流合污,这应该称赞。他归隐林泉,寄情山水,也可以同情,可他不该整天沉眠酒务,消极避世。从《酒德颂》来看,刘伶文笔很是大气,可他干吗不“厝意文翰”、“立言”传世呢?同为“七贤”之一的阮籍也和他一样借酒佯狂,以酒避祸,可阮籍就有很多有价值的诗文流传下来,给了我们一份宝贵的遗产。晚他一百多年的陶潜,也是不满现实,辞了案牍,采菊东篱,面对南山,悠然地写下诗文100多首。陶潜喝着酒,写着诗,光一组《饮酒》诗就有20多首。陶潜安贫乐道,真诚地歌唱劳动,赞美人民。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如果再比较500年后仕途失意的李白、杜甫、苏轼、柳永,则他更差之千里。李白的“斗酒诗百篇”,苏轼的“一饮成两赋”,柳永用酒浇灌的那些“浅吟低唱”,任谁都能羞死他刘伶。可以这样说,用上好的粮食造出的美酒流入陶、李、杜、苏的腹中,化为了一首首优美、豪放的诗文,而美酒灌到刘伶的肚子里,却只是化为了能肥几株野草的腥臊尿水。而他刘伶,只顾满足口腹之欲,懒于笔纸之传,糟蹋了美酒,也浪费了他满腹的才学。远的不讲,单说此地当时的风土人情,他都没纪录下片言只语,只能让后人如我等,面对着秃山枯河,费力猜测1700年的沧桑变化了。亏他以文士之名埋骨此地,真真愧对了这里的明月清风。 想起了先前那位老者的话,他说政府欲重修刘伶墓,以利旅游。愚以为,刘伶墓不修也罢,以此一个“唯酒是务,焉知其余”的醉鬼为荣,真怕会带坏了此地的民风学氛。 夕阳中,我将带来的一瓶酒打开,斟一杯在手中,心中默念道:刘伶,别人尊你,我偏贬你。若你活到现在,我必挽袖举拳,纵然你恬了老脸陪谢说“鸡肋不足以安尊拳”,我也必殴你一顿。打醒你这个嗜酒懒汉。现在你早已作古,我虽斥你贬你,但作为一个后人,我还是敬你一杯吧。一扬手,我把满杯酒撒向空中,那酒化做千万滴水雾,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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