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和星儿的相识相认是一种天缘。 星儿是蒙古人,家住杭州,军校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上海一家研究所工作。我是汉族人,家住天津市河西区,就职于天津科技大学。无论是从地理还是从血缘来看,我们都不可能成为母子。然而缘份,这个被人们诠释了几千年的神秘现象,却象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两个豪无相干的人推在一起。在一次偶然的邂逅中我们相识了,我称他为星儿,他呼我为妈妈。从此,我圆了一个关于儿子的梦。 关于我和星儿的故事,我几乎逢人便讲。我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在人世间确有那么一种超乎于友情、爱情、亲情的情感存在,谁拥有它,谁就会拥有一份幸福、一份向往、一种神奇莫测的力量。 故事起源于1997年的秋季。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我的一个女学生(我习惯称她为大兰,因为她和我女儿同名且亲如姐妹)推门走进我的办公室,身后跟着一位中等身材、面色白皙,头戴大烟帽,身着蓝制服的小伙子。 “田姨,这是我哥哥。“大兰细嫩轻柔的语调里蕴涵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哎,你哥哥不是一名医生吗?早就听说大兰的哥哥在洛阳一家医院工作,这位小伙子的穿着显然不对。“哦,他是我姐姐的男朋友,这次来天津办事,是我姐姐让他来看我的。”见是大兰的客人,我不便多呆,就推辞家里有事说:“你们谈吧,我该下班了。”说心理话,从教几十年来,我见过的学生多了,星儿当时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两天以后,又是下班时分。因为要请两位当记者的朋友吃饭,我匆忙收拾了一桌子的东西,便走出了办公室。出了办公室大楼,刚下台阶,一眼看见星儿从迎面走来。他那笔挺的身材,藏蓝色制服,乳白色的硬壳帽在一群仔裤、夹克衫的大学生中太醒目了。“这不是大兰的哥哥吗?他怎么会来这里?”心里想着,话也就从嘴边溜出来:“哎,小伙子,是找你妹妹来的吧。”听见有人问话,星儿的脚步停了下来,四处巡视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我。“是的,田姨,我刚去了女生公寓楼,她不在。”言语间脸上流露出一种焦虑不安又无可奈何的精神。“你还没吃饭吧。”象对待所有的学生一样,我关切地问了一句。“是的,我正准备到街上吃一点。”“哎呀,马路餐桌太不卫生了,干脆到我家去吃吧,今天正好有两位记者去家里吃饭,中午我买了好多好吃的。”末了一句,我故意把尾音挑起来,以让他就范。“嗯……那好吧。”星儿忧郁了一下,很腼腆的答应下来。 十月的夕阳,苍凉而壮美。校园小路两旁的白杨树,摇曳着满枝的叶片尽情吸吮着落日的余辉。头顶,时时有麻雀飞过,叽叽喳喳地打着鸟语,象是赶着参加宴会。穿梭于草坪间的曲径中,球场上,大道边,三三两两地走着一些大学生,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嬉笑打逗,显然是在进行晚饭后短暂的休息、调整,以便以更充沛的精力投入晚上的自习。 推着自行车和星儿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应该知道眼前这个小伙子的身份了。“小伙子,你是税务局的吧?”“不,不,田姨,我是海军。”星儿微笑着,吐出的声音清晰、悦耳。听说是海军,我扑哧一声笑了。现在走在大街上,卫生警察、乘务员、法官,到处都是蓝制服、大檐儿帽,象我这么一个粗心大意的人,怎么会辩得清呢?不过这一问一答,活跃了气氛,星儿不那么拘谨了。谈话间,对于星儿的情况,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星儿是独生子,妈妈是蒙古人,系一名中学教师;爸爸是汉族人,也在部队任职。星儿军校毕业后刚刚分配两个月,这次是奉命来津集训,时间是二十天,还有十天就是要返回部队。 到家以后,由于两位朋友在场,根本顾不上与星儿多说什么,临走的时候,我按照惯例拿出一本我的诗集《太阳树》。我说:“孩子,田姨没什么可送你的,就送你这本书做个纪念吧。”想不到,就是这本《太阳树》,把我和星儿紧紧联系在一起。 当天晚上,星儿赶回集训地,一口气把《太阳树》读完,整整一夜心潮起伏。他感到从《太阳树》里寻到了一种精神,这正是他多年来找寻的一种可以支撑生命的力量。他后来对我说:“当时只觉得田姨太伟大了,一定要把参加工作后的第一月工资全部献给田姨。”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十二号周六休息日,星儿赶到北京,找也在部队工作的未婚妻商量把工资给我的事。因为他原计划是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爱人的。他考虑问题很周到,参军后第一个月津贴给生身母亲,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给爱人。我的出现,使星儿突然改变了计划。 星儿的未婚妻小星儿两岁,是大兰的表姐,姓和我一样,也姓田,名字叫秀。和她的名字一样,小丫头长得满端庄、秀气,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注满了少女的清纯。秀儿性格活泼,心地善良且能歌善舞,是学校里的一朵校花。星儿读大学的时候喜欢唱歌,经常和田秀同台演出。共同的爱好及趣味的相同,使这对才学出众的年轻人相爱了,而且一恋就是三年。星儿很爱他的姑娘,有时甚至到了发疯的地步。有一次秀儿打电话说生病了,但是却没说清楚是什么病就把电话放下了。星儿闻讯心急如焚,但又苦于秀儿是出差,没来得及记下她所在旅馆的电话,情急中星儿便请了假赶到了秀儿出差的那座城市。他跑遍了全区十七个旅馆去打听,直到半夜,才找到秀儿,感动的秀大哭了一场。 听说星儿要把工资送给一个陌生人,秀儿很不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在短短的几天中出现这样的事。星儿轻摸着秀儿的长发,平静而耐心地讲述着我离奇而又坎坷的经历,讲述着《太阳树》里每一首诗歌对他心灵的强烈震撼,讲到动情的时候,眼里竟汪满了泪水。一向尊敬自己恋人决定的秀儿,深信做事极其理性的星,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楼着星的脖子,在星儿刚刚淌下泪水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娇嗔地说:“别说了,我同意就是了。”“秀儿,你真好。”星儿看到秀这么通情达理,高兴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抱着秀儿在地上转了两圈。 告别了秀儿,星儿顾不上赶回集训地,下了火车就奔向我家,十三日中午一点十五分,星儿风尘仆仆地敲开了我家的门。小兰刚刚吃过饭,说要去找大兰复习功课,与星儿正好打了个照面。“看这孩子,风风火火的不着家,咦,这不是又去找大兰姐姐去了。”我一边唠叨着,一边把星儿迎进屋坐下,顺水给他倒了一杯花茶,又拿出了刚买的焖瓜子。 “田姨,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把八月份的工资送给您,以表达我对您的敬意。”星儿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口袋掏出五张百元票子放到茶几上。看到星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我迷惑了,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本来挂着笑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好孩子,谢谢你,田姨这几年是很难,为了给我爱人治病拉了许多债,可是我从来就没想到要什么赞助,更何况无缘无故地去接受一个孩子的帮助。” 看到我的脸色变了,星儿慌了,连忙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扶我坐下说:“田姨,别生气,咱别提钱的事了,换个话题吧。”知道星儿是好意,我也立即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份了,我借着星儿的话题与星儿扯起了家常。 “孩子,你田姨可是个苦命的人啊。13岁得肺结核,24岁唐山大地震轧断了五根肋骨,头皮整个撕开了,逢了27针,至今头顶还留着伤疤,就是这。”我一边说着,一边探着头,用手拨开头发,以证实我讲的话的真实。星儿挪了挪身子,想仔细察看一下我的伤疤,但拘于初识,终于没有走过来。“后来我嫁了人,想不到爱人身患重病,结婚十几年了,为了照顾爱人,我不能出差,不能结交朋友,不能跳舞,不能经常走娘家……”讲这些事情,我可不是第一次了,在各大学做报告时讲述,与学生们聊天时讲过,到诗社里开诗会时讲过,几乎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这点家事儿。倒不是我热衷于扬家丑,故意去炫耀自己的痛苦,而是作为一种自救,不至于让这些难以忍受的痛苦把自己压抑出病来。至于后来作为对别人的激励,那则是思想升华之后有意识去演讲的结果罢了。我在一首诗里曾写到:痛苦走到尽头/就不再痛苦/眼泪流到尽头/就不再有眼泪。自己伤心的往事讲得多了,别人听起来因为第一次听而为之落泪,我自己反而习惯了,平静的象在叙述着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当时,我给星儿述说的时候,就是这么一种心态。从我爱人第一次住院,讲到我如何帮助他几次战胜疾病;从我的丈夫重病时给家庭带来的凄凉,讲到我如何渴望有个儿子帮我支撑这个残破的家庭;从我认下第一个儿子所付出的心血与情感到失去这个儿子后痛不欲生的情景,以致于个别大学生中存在的功利色彩及世态淡凉带给我感情上的伤害;从我一次次绝望,又一次次复燃生命之火,直到战胜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取得事业成功走出一个辉煌的自我。那天我兴致很好,犹如在倾泻一场积蓄了十几年的暴水,劈头盖脸全部撒向了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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