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黄菊开时。曹州的张府,满园的菊,迎风含笑,学子齐集。赏菊会,多么风雅的词。 我匆匆从清秀苑赶来,今日与姐姐凌云对弈,连败两局,是我不甘,再拉姐姐下了一局,所以此时如此匆忙。 我穿过长廊,低头急急而行,忘了看眼前事物。猝不及防,娇弱的身子被一股大力所撞,不胜其重,跌于地上。抬了眼,正对着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轩昂的身形,英气逼人。没由来地心中一颤,好似石头掉入湖中,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奇怪,不过一介凡人,怎地会让我三千多年修持的心不复平静? 他惊而来扶,温醇的声音响在耳边:“对不起,你,你没事吧!”满满的歉意,在脸上展露。 看着他,有片刻的沉迷,忘记了为何他可以看得见我。 花时已到,我挣脱了他的手,急急赶去园中。我是一株菊,三千多年修练后,得以跻身仙界,做了菊花的仙。 还好及时,满园的香气馥郁,菊展如时举行。 学子风雅,商定每人以菊为题,作诗一首,以助雅兴。 一人朗声长笑,张口吟:“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朗朗的声音,惊动我专心展露的妆容,何等敏捷的才思,何等远大的抱负!纵然我非凡俗,不想与春花争艳,却因有人爱怜我的美,心中盈满一片喜悦。顺了声音看过去。是他,竟然是他。他也正看向我,温暖的目光,眼底的笑意。 我轻轻地叹息,知道这一眼,从此,就成了我的劫。 花展毕,他拉我的手,温热的手与我肌肤相接,亲切的气息,身上细细碾过的颤栗。我如水的眸子回转,清清楚楚看到他目中的痴迷,与他目光纠结缠绕,忘记了身在何方。 他说:“跟我走,好吗?” 明知是沦陷,仍然没有片刻犹疑。本以为修持成仙,自此没了欲求,只将最美的姿容在那秋霜凌厉的天气里傲然展露。却因这一声轻吟回到凡俗。 他居于草庐,清晨即起,在寒霜中练剑;深夜不寐,在灯光下看书。 时常悄悄地注视他,见他微蹙的眉,沉于书中,或凌厉的目,与剑光相映。为他拭剑,伴他夜读。他的眉舒展时,竟然如此的让人心动。 忘记了,身在何方;忘记了,今夕何夕…… 两日后,趁他小睡,我赶回清秀苑见姐姐凌云。我告诉姐姐,我要搬出清秀苑,从此,与他相随。姐姐大惊失色:“你一个仙人,怎与凡俗在一起,难道想自毁了清修,忘了当初修持的苦么?” 我慢慢地笑:“怎么会忘,当日落雾谷,梅兰竹菊情如姐妹,日夜苦修,终于得以跻身仙界,有了不死之身。可以晨饮甘露,暮伴清风,朝朝欢笑,无忧无虑!” 凌云轻轻摇头,一字字地说:“世间的男人,哪一个靠得住?他日他另结新欢,你就只有灰飞烟灭的命运,难道,你就认定,他只为你一人动心?” “黄郎不是一般的俗人,我相信,他只为我一人动心!” 对着凌云,我一脸坚决,她说:“凌霜,你会后悔!”说完,拂袖而去。 我会后悔吗?不会,一定不会! 对镜,贴花黄。 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凌霜,你清丽脱尘,雅致不俗,如同九月黄菊。” 心惊,莫非他已知我身份?回头来,他笑得爽然明朗,目光中写满一种叫爱的东西。 于是满足,知自己已陷入缠绻的情网不能自拔,却也安于其中,轻轻地对了他,软语柔声:“如我是九月黄菊,最美丽的时刻,一定为你绽放!” 大考,他温柔地看着我:“凌霜,我会让你富贵无比!” 对了他笑:“我不要富贵,能日日与你相守,就是幸福!” 他怜惜地看我:“凌霜,你知道我有多爱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对了他笑,情愿这一刻就是永恒。 三日后放榜,他榜上无名。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他浓眉又复蹙起,没了言语。对了他的消沉,无言以劝。夜,为他把盏,一杯接一杯消不去他的心结。他拍案而起:“我要去夜探书院,看看第一名的卷子究竟是如何地好!” 虽知他技艺高强,终是免不了担心,阻不住他的身影,唯守望灯前,看清灯如豆。心中装满了关切。 更鼓四声,一人闯入。面前的,是他悲愤的脸。 第一名,竟然是他的卷子,却被人偷换,让他名落孙山。 自知无从劝起,夜,看他熟睡中蹙了的眉,竟是无从抚平。梦中,他怒:“阉贼,要你不得好死……”叹,凡尘的那个僖宗皇帝,宠信了宦官田令孜,于是,黑白颠倒,日月无光。考场舞弊,若非这阉人,怎么会有偷换了试卷的荒唐事? 他再不读书,却闻鸡起舞,剑光划破黑夜,耀目的寒芒。他说:“凌霜,我知道,一座房子,如果大梁已被蛀虫坏了,再怎么样也不能用。唯一的办法,是换了那根大梁!” 对着他明亮的眸,惊怔得失去言语。 他朗声笑:“男儿大丈夫,总要成就一番事业,留芳千古。凌霜,天下,也并不见得就该当是李唐的天下哩!” 握了他的手,手心冰凉。我无语,情知他此话说得不差,但是,这个我深爱的男人,怎希望他有一丝丝的生命危险。 秋已浓,又是花期。细细地妆点了我的姿容,但愿可以让他有一丝欢欣。 正是薄霜铺地,房门开处,他俊朗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面前,对了他,舒展最美丽的微笑。只盼他,可以解开了那紧锁的眉。 风轻拂,他看到满院的菊,目中放出异彩,喜形于色,张口吟:“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轻轻地叹气,我知道,我终是留不住他了。他如此的抱负,如此的决心,我又怎能做了他的牵扯。纵使强留了他在身边,只怕也有一天,他变得庸俗如凡夫,到时相看两厌倦,岂不可叹,万事皆需随缘而止,我本非凡俗,怎能不顺了天命。 何况当初,爱上他的,不正是因了他有这份凡俗中人少有的气度与风华? 为他收拾了行装,他走出庭院,回了头,对我信心满满地说:“凌霜,等我,我定会来接你。” 含了泪笑,轻轻挥手,自知此去,我能相守的,只是那满院的萧瑟,留有他气息的空间。我美丽精致的妆容,不过待到一年一年花期过,空自展了落寞的颜,期望谁可以明了我孤寂的心? 他托人捎来讯息,他的义军队伍,杀贪官,惩污吏,劫富济贫。他说:“凌霜,等我,一年,只要一年,我一定,一定来接你。” 于是守候在冬日寒冷的风中,褪尽了所有的风姿,只为了等待他远方的盼顾。 关于他的消息不断传来。 在各类消息中想象着他战况的惨烈,想象着他作战的辛苦,在日日夜夜的煎熬之中,身心俱疲,真悔初时不曾随了他去。至少,可以与他朝夕相对,知道他是喜是忧,与他同息同止。 一年之后,他竟然真的派了人来,自此,他戎马倥偬,惊恼忧怒,皆在我面前展露无余。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凝视着他刀刻一般钢毅的容颜。睡梦中的他,浓眉紧蹙,知道他心忧天下,轻轻地抚,却抚不平。有时梦里,画角声起,他便匆匆起了身,带过的风拂上我的面颊,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年年征战,无片刻宁时,他对我,细怜呵护,极尽温柔。他抚着我清瘦的脸:“凌霜,苦了你,他日,必加倍奉还!” 含了泪笑,黄郎,为你清减,虽苦犹甜,但得你真心相待,要你什么奉还? 细心地打点他的起居,浑忘了,我曾是四花仙之一!为他变成凡俗,并不认为是损失,如果没有他,那般平淡的日子,又谈何幸福?情愿与他,生死相依! 一日,数人扶着他进来,他全身浴血,脸色惨白如死,心中猛地一震,安置他躺下,只见他气息微微,了无生机。 “黄王领兵攻城,陷入重围,奋战而回!” 明知他决战沙场,终有这一天,可见他奄奄一息的样子,仍心痛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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