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那夜，他们坐在老楼楼顶的天台看星星，脚垂在天台外的半空中摇晃着。
然后胡蝶的一只拖鞋掉下楼去。
胡蝶低下头朝楼下看了一会，然后转头对暮辰微笑。
她说，暮辰，我的鞋子掉了，我去捡鞋子。
胡蝶去捡她的鞋子。
再不曾出现。
暮辰常常回忆起最初与胡蝶相识的情景。
那天暮辰患了感冒，被母亲反锁在家里养病，在窗口闲望时看到她。
是新邻居家瘦小的女孩，独自蹲在大院里的角落忙碌着，细小的背影清瘦却有力。
暮辰看不分明，于是翻了窗户出去。
她的面前堆着一些不知从哪里收集而来的残败的花朵。她不厌其烦地把枯萎的花瓣撕掉，再用剩余的部分拼凑出一朵朵看似完整的花来。那些用颜色形状各异的花瓣拼出的花。那些残缺而忧伤的花。
暮辰惊讶地看着她。从下午一直看到天色擦黑。再后来，天下起雨。暮辰看着她没有收手的意思，于是脱下上衣挡在她的头顶。
稍顷之后，她扬起眼睛看他。
她说，我是胡蝶，你呢。
二、
到了念书的年纪，暮辰和胡蝶是同班同学。
胡蝶的母亲早亡，随父亲长大。静默无声的女孩，总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走进教室直至放学离开，甚少与人交谈。她的嘴唇细薄鼻梁挺直，额边的发笔直垂下半掩住脸颊。被老师提问站起来，亦是尽量简洁地作答。她是如此特立独行，不哭不闹，没有普通孩子的喜怒哀乐。学校的心理老师们把她叫去，先是善意地开导，然后便将她作为青少年心理疾病研究的对象。他们把她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问她奇怪的问题，让她填写繁复冗长的表格，然后绘出曲折的表格。
她沉默地接受，从不知道反抗。
每当那时，暮辰总在心理辅导室外阴沉晦暗的走廊等她。莫名心痛。
有一次胡蝶穿了深蓝色的连衣裙。很孤独的蓝色，像是大海深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郁且悲伤。裙子没有袖子，露出整条细弱的手臂，肤色素白细腻，却有大块的紫色淤青。
胡蝶在七月灿烂的阳光下，坦然地抱着成叠的书和笔记本，穿过所有人惊讶的目光。
暮辰哑然，心蓦的缩成一团。
她甚至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伤痕。
她手臂的伤痕引起班主任的注意，于是请来她的家长。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胡蝶穿了长袖的衬衣，扣的丝毫不露。而她身材高大的父亲站在她的身后，因为宿醉不醒所以麻木颓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暮辰是唯一可以接近胡蝶的人。胡蝶会在晴朗的晚上敲开暮辰紧闭的窗户。
她的眼睛明亮，嘴角快乐地扬起，暮辰，我们去老楼的楼顶看星星。
老楼盘满了枯萎的树藤，仿佛矍铄的老人，笃定地矗立在时间的漩涡里。曾经无数次他们在一起，躺在老楼的楼顶上看着眼前深蓝色的夜空。那时的夜空蓝得如此清澄宁静，有大大小小亮度不一的星子繁密地撒落其间。天气甚为晴朗的时候，甚至可以看见清晰的银河。
暮辰记得，胡蝶曾经抬起手指的样子。
她指着银河里最明亮的星星对他说，暮辰，我想去那里。
偶尔，胡蝶躲在回家路上的转角处，在暮辰经过时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暮辰。
她的声音清澈。
暮辰于是停下来四下张望，然后看见胡蝶从小路尽头的转角处走出来。
有时候胡蝶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绿的苹果给他，那些苹果有着圆润美好的形状。
当暮辰轻轻咬下去，便有清甜的汁水溢满口中。
三、
暮辰，我只是需要一些温暖。
暮辰，你知道，我一直都是等待温暖的孩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胡蝶已经是十五岁淡漠的中学女生。纤细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暮辰喜欢看她修得零碎的黑发，在刚刚垂过肩头的位置随风飘荡。
那是在暑假的傍晚。暮辰和她并排坐在学校漆成明绿色的双杠上。胡蝶细细的腿荡在空中，因为找不到支点无法停留所以一直晃荡着。那天的天气炎热，暮辰的喉咙干涩，手心微微出着汗。
可是胡蝶忽然转头问暮辰，你觉得冷吗。
我很冷，她说，你摸摸我的手。
她摊开的掌心细白，有回转的纹路晦涩纠结，仿佛宿命曲折迂回的迷宫。
暮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清亮宁静的双眼，手心的汗迅速粘稠起来，迟疑了很久却不敢贸然伸过去。
而胡蝶注视暮辰两秒之后，淡淡地说，暮辰，我只是需要一些温暖。
暮辰，你知道，我一直都是等待温暖的孩子。
说完之后她跳下双杠，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暮辰迟到。
站在教室门口往里面张望的时候，他看到胡蝶的身影。
胡蝶坐在教室的中央，眼神沉静，她的周围尽是表情严整的同学，抱着书本姿态各异。
可暮辰觉得她是那么孤单。暮辰甚至有了错觉。仿佛看见诺大的一个教室里面，只有胡蝶一个人。
后来很长的时间，暮辰独自回家的路上，都听不见胡蝶清澈的声音，而小路尽头转角处的阴影里兀自开出一小蓬白色的花，是脆弱而固执的花朵。星星点点，萧疏并且零落。
暮辰站着看了很久，然后离开。
四、
那晚暴雨滂沱，母亲抱了被子过来要暮辰早点休息。暮辰放下手里的书本却听见窗外有人叫他的名字。
暮辰。暮辰。
暮辰拉开窗帘，看见许久不曾交谈的胡蝶。
胡蝶双手抱着肩站在窗外的大雨中，暮尘看到那些豆大的雨滴打在她的发间和肩头上，溅起细密的水雾，被房间里透出的日光灯映射着，象是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
暮辰连忙锁上自己的房门然后打开窗户让她进来。
她从窗台上翻过来的时候暮辰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住她。她的皮肤冰凉，在他的手中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身体瑟瑟发抖，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有雨滴无声滑落。
暮辰注意到她格外明亮的眼眸，有小簇的火焰无声跳动。
是黑色灼热的火焰，暮辰轻轻一怔，心里忽然充满不能言明的恐惧和不安，像是黑色的暗流，有湍急的波涛汹涌翻腾，带来冰冷刺骨的温度。
暮辰，我很累，我可以睡一会吗？
暮尘看着她的眼睛说，当然。
她于是转身，背对他脱下身上透湿的衣服。
她脊背的皮肤光滑似白色花瓣，却有尚新的疤痕，那样深深浅浅的淤青，一片一片如紫色鬼魅的花朵肆意的绽放开来，生生映疼了他的视线。
暮辰忽然记起那一年，当胡蝶穿深蓝色无袖的裙子站在七月的阳光下，她坦然地裸露着自己的伤痕，清澈的眼神平和宁静，看不见任何涟漪。
暮辰感到自己的心又缩起来，像一只握紧的拳，有青色的血管毕露，愤恨并且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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