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不会忘记那个午后,当我遇见米微,在二十岁的初夏。 那年的我住在那座叫做清河的城市,是英俊桀骜的少年,瘦高身形,零碎长发和一双细长深邃的眼睛,对那些尾随在我身后的女孩,总是不屑一顾。 是在南华女校的校庆典礼上,我和木彦作为一墙之隔的联谊学校被邀代表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央,忍受着身边女生们好奇的目光,她们一边作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一边悄悄打量着我们不停议论,就像鸭子那样小声鼓噪着,吵得我的头都大了。 我快受不了了,节目的间隙我对木彦说,再这么坐下去,不出十分钟我就该疯了。 木彦皱着眉头点头,我也是,要不干脆假装上厕所然后从后门…… 话说到一半,木彦突然停下来,我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然后看见一群女孩儿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垫着脚尖开始在舞台上跳舞,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可真漂亮啊,长着一双小鹿般明亮的大眼睛,可是下一秒,小鹿眼睛却跳错了舞步——别的女孩都跑向舞台另一侧做造型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转圈儿,等到她回过神来追过去的时候,别的女孩又开始跑到舞台这边来转圈儿了,小鹿眼睛来来回回的追了几趟,最后终于停下来,然后一跺脚,提着裙子从舞台旁边跑掉了。 看呐,米微出糗啦,坐在身边的女生议论起来,米微跑掉了呃,哦,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呢!她根本就不会跳舞嘛,她怎么可能会跳舞呢?你看终于跑了吧…… 米微,米微,小鹿眼睛的名字可真好听,我在嘴里默念了好几次却仍然听见身后女生们唧唧呱呱的吵闹声,终于忍不住嚯的站起身来,转过头恶狠狠的瞪着那些鸭子女生,瞪得她们愣在那里不敢再说话,然后把手揣在裤兜里走出了会场。 木彦跟在我身后。一群xxx,木彦低低的骂了一句。 家教良好的他第一次骂了脏话。 会场外空旷的操场上阳光耀眼,只在角落的双杠上面坐着一个小小身影。 你看,木彦指着那个身影,是米微!在我迟疑的时候,木彦已经朝着她跑过去了。 等我走去他们身边的时候,木彦正在劝米微,可米微还是一直在哭,她一定哭了很久,那双原本漂亮的小鹿眼睛红红的,变成一只小兔子,木彦抬起头来向我求助,端泽,还是你来吧,你比较会讨女孩子喜欢。 我有些埋怨木彦说出这样的话,却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我站在米微身边看了一会,然后对她说,喂,别哭了,我们带你出去玩吧。 不去,小兔子头也不抬,晚餐时要点名,还有,被门卫发现擅自离校是会被处分的。 门卫又不在,我说,他在跟她们一起在看庆典呢,你真的不想出去散散心吗?而且我们会在晚餐前送你回来的。 散心?小兔子扬起眼睛看我,散心就会快乐一些吗? 嗯,我保证,会让你快乐起来的,我笑着说。 于是那个下午,我和木彦带着米微搭上双层巴士一路去到市中心,木彦买了新上柜的漫画书送给米微,又请客买了六支吉士布丁口味的冰淇淋给大家吃,风吹着我们的头发,太阳照得我们暖洋洋的,我开始边走边唱一首歌:三轮车,跑得快,上面坐个老太太,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一直反反复复的唱着,直到米微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唱跑调了!你唱跑调了啦!她说。 走在我们身边,米微快乐的咯咯笑着,小兔子又变成了漂亮的小鹿眼睛,然后我和木彦遵守约定,在五点之前把米微送回到南华女校的大门外。 临道别的时候,米微依依不舍的趴在墙头,谢谢你们哦,她眯缝起眼睛笑着说,可是一说完,眼泪就落下来。 米微啊米微,那一刻的她就像个忧伤的洋娃娃,我高傲的心突然柔软起来。 二、 十九岁的米微不久前才从加拿大回来清河念大学,母亲是位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家,父亲则独立经营一间贸易公司,因为家境优越又聪明漂亮,所以在女校很受孤立——女孩们嫉妒她,于是找准各种机会捉弄她,就像下午的毕业典礼上,她们竟然悄悄商量好,一致把舞步提前一拍,只是为了让米微出丑,这些小心眼的女孩,就像木彦说的,她们真是一群xxx! 那天夜里,我没有叫醒木彦,在兜里揣着一块大石头独自一人翻到墙的那边去,寂静的夜空下,我轻手轻脚的经过漆黑的女生宿舍楼,脑海里满是临别时米微眼底的泪光,走到下午举行过南华校庆的礼堂门外,我停下脚步把兜里的石头摸出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朝大门狠狠砸过去。 像是一个慢镜头,石头划过了蔚蓝星空以一个漂亮的弧度击中目标,那扇玻璃大门立马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整个校园里的灯光顷刻间都亮了起来,从教学楼到操场,再到女生宿舍,我转身就跑,再经过女生宿舍的时候,我听到鸭子女生们慌乱的惊叫声,仰头一看,雪亮的灯光下,她们赤脚穿着睡衣在狭窄的走廊上跑来跑去,一无所知的混乱着,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楼下的我,她们那种张皇失措的样子真是滑稽极了,我安静的欣赏片刻,然后一猫腰顺着旁边的阴影跑到围墙边,踩着事先垒好的砖头翻过去,径直跑回寝室,钻进被窝美美的睡了一个好觉。 三、 事情是在第二天中午败露的,南华女校的胖训导主任在墙根儿找到了那堆垒好的砖头,于是气急败坏的追来男校这边查找肇事者,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只是根据前一天愤然离席的表现,我和木彦被带到校长室问话。 你们两个,究竟是谁干的?!老校长气得眉毛都在发抖。 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问了足足两个小时。 我固执的低着头负隅顽抗,不去看木彦也不去看老校长的眼睛,可是良久之后,却听见身边木彦的声音。 是我干的,木彦说,是我砸了南华的礼堂大门。 我一惊,猛然间抬起头来看向木彦的时候,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老校长已经不耐烦地朝我挥手,那么端泽,你先出去!快点! 可是……砖头垒在墙角那儿……木彦他没有…… 我语无伦次的想要替木彦辩解,可是站在校长勃然大怒的目光里却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我原本以为拖下去就能逃脱,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木彦替我承担这个罪责。 端泽!老校长打断我的话,猛地一拍桌子然后站起身来,你,出去!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四、 木彦被关进训导室的小黑房子里,等待家长来校解决事端,我在午休的间隙偷偷跑去找他。 我轻轻敲着小黑房子的铁皮门,喂,木彦,我叫他的名字,是我,你还好吗? 里面传来木彦有气无力的声音,很好啊,这里蛮凉快的,就是空气不太流通啦。 这小子,心情好象还不错。 木彦,我隔着门问他,明明不是你干的,你干嘛还承认是你扔的啊? 木彦不回答,我顿一顿又说,木彦,昨天夜里是翻过去砸门的那个人,其实是我……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校长,跟他坦白这事是我干的,好让他放你出来……木彦,你别怪我,中午的时候我太紧张了,所以没敢站出来…… 我以为木彦会责怪我,可是半天的沉默之后,木彦却在里面说,端泽,你别去。 端泽,木彦说,我老爸可是教育委员会监理,他来说两句软话,再把打碎玻璃的钱一赔,也许就能完事了,可是如果换了是你,夜里翻进女校的罪名再加上破坏公有财产,很有可能会被学校除名呃,端泽,你不想再念书了么? 木彦的话让我沉默下来,的确,比起木彦来,我可怜的老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杂货店老板,就靠着他那点卖槟榔,虾球和凉茶的钱,攒上半年也赔不起那扇大玻璃门,更别说有什么显赫的社会地位,可以保得住我的学籍。 你快走吧,木彦像是猜到我的心思一样,在铁皮门那边轻轻笑起来,我没事的,只是别让你老爸知道才最重要啊,要不他非用舀凉茶的铜水瓢,把你敲成两大半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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