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最初相遇时,她和他同在一所大学念书。 是在那天傍晚,有火红的云朵,在遥远天边,梦幻般轻盈舒展。 他跟同系的男生打完篮球一身大汗地回到寝室,伏在阳台的水池前擦洗时,听见阳台外边一个女孩柔柔的声音。 好乖的猫咪,女孩说,迷路了吧,快过来这边,姐姐带你回家。 他略略一怔,忽然想起自己养的小猫,于是赶紧抹了抹身上的水,把头伸到阳台外面去看,隔着满眼的水滴,发现女孩抱在怀里抱着的,果然是他养的那只叫做豆腐的小猫,而素来胆小的豆腐居然跳下2米多高的阳台,腻着这个过路的女孩在撒娇。 可别抱走,他一边擦着头上不停滴落的水珠一边急急地唤她,同学,那是我的猫。 等到擦干脸看清她的样子,他失语片刻,复又加上一句,不过如果你喜欢,就抱去玩好了,完了再给我还回来就是。 二、 直到很久之后,当他第一次站在校园的银杏树下握住她温暖的手指,他终于略略腼腆的对她坦白,原来她的美丽在男生宿舍里早已传遍,他一早便和其他男孩一样为她深深着迷,而看见她之后才加上的那句话,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你没有想到吧,他微笑着望向她,那可真是个巨大的阴谋,一借一还不就是两次的亲密接触吗…… 而她偏着脑袋好整以暇的端详他,玫瑰色的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终于逐渐显露出一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高深表情。 其实我说好乖的猫咪,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了,她眯缝起眼睛坏笑着说,我原本并不十分喜欢猫咪的,只是看见它从你的阳台上跳下来,才故意叫得那么大声的,然后她抬起手臂伸个懒腰,不无得意地继续,那天你裸着上身,而阳台上被水气氤氲的灯光又那么昏暗,恍惚一看,还有那么几分帅气。 他愣在原地,你好像很有经验哦? 是啊,她坐直身子敛起笑容做出严肃的样子看着他,我有过很多很多次恋爱,只是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停留。 那你可有想过,要为谁安定下来? 他切切的问她,她却淡淡笑着不去理睬,只是转过身往前走去,而他跟在她的身后,脑子里一面混沌,直到良久之后,她终于站定回头,然后微笑地看他,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吗? 努力什么? 他望着眼前的女孩忽然有些手足无措,看她明亮的眼睛像是两枚小小的星,灼灼生辉。 为着某人,安定下来,她轻声的说。 三、 其实在他之前,她一直是游戏爱情的推崇者。 她有游戏的资本,豆蔻年华,清秀轮廓和漆黑瞳孔,长长的褐色卷发垂过肩头,她的美丽如一簇明亮的火焰,肆意燃烧,从不曾掩饰半分,她喜欢在无数爱慕者中间自由飘荡,不断释放自己的甜美,吸引别人的注目,然后骄傲而决然的离开,如一朵逐渐绽放的野蔷薇,用夺目的外表和芬芳的气息诱人走上前来,却又有着满身细密的小刺,拒绝每一个臣服者的真正靠近。 直到遇到他,她适才卸下所有防备。 而他沉默朴素的爱情,竟然真的使她动心。 他是她不曾见过的沉默的男孩,没有昂贵耀眼的礼物,也没有华丽的甜言蜜语,可她再不曾遇到过,比他更加专注的眼眸。 甚至,无论何时她转过身去,都能在他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些夜晚,当她细细打扮好自己,然后提着裙子快乐的跑下楼去,无论她迟到多久,总能看见他微笑的站在女生宿舍楼外那棵梧桐树下安静地等她。 那棵树很大,粗壮的树干上满是坚硬的树疤,浓密的树荫间,偶尔会落下一些零碎的月光来,像是被谁摔碎的小镜子,细细密密的洒落在他肩头。 她是始终记得他的样子的,他穿着水磨蓝牛仔裤和浅色体恤微笑着站在树下,略略瘦削的身形,两手揣在裤兜里,微凉的夜风中,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扬起,瞳孔那么清亮,浸润在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月光中,漆黑而深邃。 四、 那只叫做豆腐的小猫在他们正式交往后不久便走丢,找遍了整个学校仍是不见踪影。 于是到了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他用得到的奖学金买了一只满月不久的狗狗送她。 狗狗很肥,短短的绒毛,一双浅褐色的大眼神像清澈而迷离,和她竟有几分神似。 她花很多时间照顾它,宠它宠得不成样子,买可爱的宠物外套给它和最贵的狗粮喂它,甚至,她舍不得让它自己步行于是每天抱着它走路,而他微笑的看着她,看她每天忙得团团转,却仍然不亦乐乎。 然而好景不长,那只小狗在那年冬天最寒冷的时候终于病倒,尽管她悉心照顾却还是奄奄一息。 她抱着它每天每天哭,而他急在心里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他怕他的焦灼,会带给她更大的困扰,他尝试安抚她冷静下来,然后骑着单车载着抱着小狗的她去兽医院找医生,八十块一支的抗菌素,每天居然要三次,可即便是这样,也仅仅拖延了一个星期。 一星期之后的某个深夜,小狗在她的怀里发出长长的呜咽,无声无息地抽搐着四肢,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晚的她哭得肝肠寸断,他坐在一边看着她悲伤的容颜,心如刀绞。 他试着伸出手臂拥抱她,给她讲童年时候听来的故事,故意唱有些走调的歌哄她,最后他束手无策只得低声对她说,我来做你的小狗好不好,我很健康,不会生病,并且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 他一连用了三个永远,而她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 他看见她抽噎着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向自己,便惟妙惟肖的作出小狗狗的样子,偏着脑袋睁大眼睛瞧她,并且模仿着发出幼犬一般清脆而细弱的叫声,等到他抬起右手,顽皮的挠挠自己耳朵的时候,她终于轻轻扬起唇角,破涕而笑。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肩膀,一点一点靠近他的怀里,潮湿的眼泪冰凉地贴在他的手臂。 在他耳边,她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她轻轻地问他,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当然,他紧紧的拥抱她,除非是我的存在,让你不再快乐。 五、 及至翌年秋末,他的生日,她为了准备送他的礼物而四处寻觅,最后终于看中高级专卖店里一件新上柜的男式羽绒外套,蓝白相间的色调,看起来厚实而温暖,她想象他穿上那件衣服之后,应该是帅气而挺拔的样子,于是兴冲冲地走进去,可当伸手翻开标价签来,她却只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价钱对那时仍然是学生的她来说,贵得实在有些离谱。 她站在原地,把钱包里的钱都数出来,竟然还差两百。 她低下头想想,然后跑出去。 那是父亲送她的圣诞礼物,那个曾经为她赢得不少艳羡目光的掌上电脑——两千多块的东西,她竟然走到街上随手拉住一个身边的路人,然后便递上前去。 她张着焦急的眼睛望着眼前陌生的脸说,卖给你好不好,只要两百,你看,这还是全新的哦。 被她拉住的男子惊讶而犹豫的看着她,良久之后,终于伸手接过去仔细检查。 几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她便如愿以偿的卖掉了掌上电脑,然后提着那件衣服跑去参加他的生日party。 她当着他朋友的面把那件衣服披到他的身上,然后对他展开一个骄傲而欣慰的微笑,而他只是望着衣服价签上那一串长长的数字,安静地不发一言。 朋友都散去后他问起礼物的由来,她不加隐瞒地告诉他。 她自豪地笑着,却没有想到,他会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他皱着眉把那件外套脱下来,细细叠好放进包装袋里,然后拽起她的手臂往专卖店的方向走去,他说,时间还来得及,我们现在就去退掉这件衣服,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那个人。 为什么啊,她仰起脸来看他。 把你的电脑赎回来,他黑着脸说,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父亲送你的礼物,怎能随随便便就卖掉? 他说完之后,她却立刻站在原地,一寸也不肯挪动,她努力抿紧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里逐渐聚集的眼泪,蔓延出浓浓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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