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七月的太阳火辣辣的,把人的心都快烤糊了。 女儿高考成绩自测600分以上,进入大学已是十拿九稳。全家人高兴之余,便开始为女儿那高额的学费而忧愁。 偏在这时,母亲又犯了肺心症,整日坐不住,躺不下,嘴唇憋得黢紫。 看着母亲如此遭罪,我心里就像这燠热的天气一样,仿佛要着起火来。 肺心症本是北方的常见病,大都在冬春两季发作;唯独母亲奇怪,却是在盛夏犯病,而且又特别的严重,那痛苦状简直让人目不忍睹。 母亲患气喘病已经十年,先是气管炎,继而肺气肿,近两年发展为肺心症。十年来,为给母亲看病,我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卫生所,镇医院,县医院,市医院,一直到省医院;处处烧香拜佛,就是不见菩萨显灵。钱花了若干,母亲的病有增无减,越发严重起来。 我心急如焚,不知道哪里才能找到医治母亲的灵丹妙药! 母亲并不算老,刚刚66岁。母亲很忌讳这个年龄,她说:“活到六十六,不死掉块肉,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我劝母亲说:“您老人家要宽心养病,儿子会尽最大努力给您医治,等天气凉爽时,您的病就会好起来。” 母亲靠柜坐在炕梢,胸前摞着四个枕头,两手拄着炕,脸在枕头上歪着。她吃力地说:“高俊啊,别再为妈费心了,妈这病已经没的指望。眼下玲玲又考上了大学,长顺也考上了重点高中,你的担子够重了。妈不能帮你,也不能再拖累你。” 我就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妈,您老放心吧,玲玲和长顺的学费,我早就准备好了。您的病是一定要治的。” 其实,我只是安慰母亲,两个孩子的学费得一万多,像我们这样撵吃撵穿的普通农家,哪里会有这笔积蓄呢?只能求亲靠友花大头利去借钱。 我和母亲说话时,我爱人秀兰正在外屋做饭,她从窗口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哼,还打肿脸充胖子呢,我看你是痨病鬼擦胭脂,死要面子!”说着,就把那锅碗瓢盆弄得丁当响。 我急忙从屋里走出来,关严门,悄声说:“拜托了,我的好老婆,你小点声好不好!” 秀兰说:“我干嘛要小点声,难道我说错了吗?咱妈也不是只生你一个,大哥大姐他们为啥都不管?这些年他们人不来影不见,就好像失踪了;妈有病快十年了,他们谁管过?我看人家是拿咱们大头,咱俩呀,是五百块钱两下分,一对二百五!” 我说:“你不能这样讲,人家大哥大姐成家时,一分钱没花家里的,整个家产都给了我们,我们抚养老人也是应该的嘛。” 秀兰说:“妈那点家产能值几吊哇,满打满算也值不过两千块。这些年她治病就花了一万多,你说是谁占了便宜?再说他们念大学,不也都是妈供的吗!如今他们当了干部,成了大款,住高楼,坐小车,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在城里享福,却把老人丢给我们,这算啥嘛!” 我无话可说,因为秀兰的话的确有理。 母亲先后生了我们兄妹三人。父亲原是生产队会计,三年困难时期吃野菜中毒故去。父亲死后,母亲一直没有改嫁,拉扯着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于困境中讨生活,十几年含辛茹苦,终于把我们一个个养大成人。大哥高杰考入东北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哈尔滨的一家国营企业,如今已经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大姐高雅琴考入省商业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在通化市一家银行,如今已经是财务科科长。我是最没出息的,上高中时就和秀兰处上了对象,结果爱情丰收,学业失败。高考名落孙山,继承了祖上遗业,面朝黄土背朝天,和地垄沟打上了交道。我高中毕业时,秀兰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那年年底,我们就匆匆地结了婚。 大哥和大姐虽然工作在外地,逢年过节和母亲生日也都往回寄钱。只是农村太穷,家里花销又大,他们寄回来的那几百块钱,犹如杯水车薪。秀兰便时常在我耳边吹风,让我写信给他们,向他们索要养老费和医疗费。我想,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每年起码得2000元。大哥大姐都有自己的家庭,城里生活又处处都得用钱,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难处,我怎么好意思向他们开口呢?权且当作母亲只生我一个儿子吧。因此,便一拖在拖,始终没给他们写信。秀兰就和我呕气,说我无能,是个窝囊废。近日来,她的脾气越来越坏,有时便嘟嘟囔囔的指桑骂槐,母亲听了越发增添几分郁闷,病就更沉重了。 看着母亲连着几天饭不吃水不喝,没日没夜的在炕上倒气,我心头似有二十五只老鼠在打架——百爪挠心。 我在药店给母亲买了好多药,有百喘朋、咳喘宁、消喘片、定喘丸一类止喘药,还有红霉素、白霉素、头孢片、新诺明等消炎药。然而,这些药吃了全都无效,母亲喘的似乎更严重了。 我和秀兰商量,准备给母亲打吊瓶。 秀兰这程子也很上火,嘴角起了疱,牙床子也肿起来,捂着腮帮子直喊牙疼。她对我说:“看着妈这么遭罪,我心里也难受,只是王大夫那人忒黑,动不动就打‘先锋’,一个吊瓶一百多块钱,咱们如何承受得了!” 王大夫是本村乡医,自己承包了卫生所。这几年他拼命抓钱,给患者看病,不管病轻病重,全都用“先锋”,吓得许多村民不敢找他看病。其实他家很有钱,前年新盖的小楼,去年又买了一台汽车,是村中的首富。可他仍不知足!也许有钱人都是这样贪心吧。 我说:“那也不能眼看着妈遭罪呀!” 秀兰说:“除非你私下跟王大夫说说,给妈打针时,别用贵药。如今孩子的学费还没着落,可不能再捅出更大的窟窿来。” 我说:“这个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 我来到村卫生所。 今天病人不多,有两个小孩正在打吊瓶。还有一位青年女子,说是被丈夫打了一个耳光,王大夫给诊断为轻微脑震荡,让打吊瓶,便给开了6支先锋和1瓶5%的葡萄糖,交给他老婆,他老婆便拿着药到注射室给那女子兑药。我无意间从窗口看见,他老婆把6支“先锋”偷偷塞进抽屉里,只把几支不值钱的药加进吊瓶。我心中一懔,暗想:以前给母亲打吊瓶,他们是否也把药偷了出去呢? 王大夫答应去给我母亲看病,让我替他背着药箱,他骑摩托车带我。 路上,我一再叮嘱王大夫,让他不要在我妈面前提用好药。他哼哈的答应着,却又旁敲侧击的对我说:“二队的徐贵和徐忠哥俩,对老人忒孝顺,他爹也是气管炎,每次有病都打‘先锋’,一个吊瓶100多块,每次都点十几个吊瓶。人家那哥俩对老人才叫孝心!” 说的我耳面发烧,幸亏跟前没有别人,否则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王大夫用手指在我妈的前胸和后背敲敲,又拿听诊器听听,摇着头说:“老太太病得很重,不打吊瓶怕是活不了几天。” 这简直是废话,病不重找你干吗!我心里虽然这样想,却没敢说出口。对于患者来说,医生就是上帝,万万得罪不得。我说:“那就打吧,你给掂掇着用点好药。” 王大夫咧嘴笑笑,然后故作郑重地说:“如果想让老太太早些好,最好还是点‘先锋’。” 我心里一哆嗦,暗骂王大夫真不是个东西,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这不存心让我难堪吗!我趁母亲没注意,把王大夫拉到外屋,低声说:“王哥,我不是和你说了嘛,我们打不起‘先锋’,你就给用点青霉素吧,我妈用青霉素效果挺好的。” 王大夫鄙夷的扫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便骑上摩托车回卫生所兑药去了。 母亲一连打了三个吊瓶,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而且全身都肿了起来。我只好再次把王大夫找来。 王大夫心不在焉的给我妈看了看,极为武断的对我说:“你妈不行了,准备后事吧!”说完便扬长而去。 我愕然。难道母亲真的就无药可医了吗?母亲打了三天吊瓶,何以毫无效果,是不是吊瓶里没加消炎药?如今的医生,良心是大大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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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天,人到中年的高俊有喜又有忧。女儿考上了大学,儿子进入了重点高中,这是喜;老母亲病重急需治疗,这是忧;而这都需要钱。并不富裕的高俊犯了难,是为儿女的前程铺路,还是为老母亲治病,他该怎么办……(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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