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表现着关怀,人人都表示着同情。 他们来到葛春面前,像瞻仰遗容似的观察一番后,便躲到一边自以为是地发表着个人的见解:有的说应该赶紧张罗钱上大医院。有的说没指望了,也就是早早晚晚的事。有的说兴许是闹没脸子的,应该找个大神看看……人们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弄得桂珍也没了主意。 七婶子来了,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葛春的脉,一本正经地对桂珍说:“我看你女婿得的是虚病,这虚病还得神仙医,你找大神给看看,没准就能好。” 桂珍心里像塞了团乱麻,正理不出个头绪,听七婶子这么一说,以为是有了救星,便拉着她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如果大神能管用,七婶您就给跑一趟吧,找找南沟的杨半仙,您就说她要能把病给治好了,一定会重重地谢她。” 七婶子说:“这就对了,老话说有病乱投医,咱也不能可着一棵树吊死人呀!他嫂子,你别急,七婶这就去给你跑一趟。”说完便风风火火的往南沟请杨半仙去了。 晚上,杨半仙来了。先是吃喝了一顿,然后又吹嘘了一番,最后才施展法术来治病。她又是烧香念咒,又是画符驱鬼,呵呵咧咧地折腾了多半宿,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 后半夜,葛春的病突然加重。他四肢抽搐,发出一阵阵令人恐怖的怪叫声。 杨半仙见势不妙,就说葛春前生欠下命案,如今女鬼前来索命,一半天阎王爷就要派小鬼来抓人了。她说她已经无能为力,于是便脚底板抹油——溜了。 桂珍没法子,只好打发人再去请陈祥。 陈大夫睡眼惺忪地赶来,先给病人打了一针镇静药,然后便给点上了吊瓶。 天亮的时候,葛春总算清醒过来。 陈大夫开处方算帐,说是点的先锋5号,一共花了75.6元。桂珍给他拿了76元,他揣起来就走了。 葛春此时全身肿得像发面馒头,躺在炕上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他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示意让桂珍坐到他身边来。桂珍赶忙过来坐在他身边,含着泪用热毛巾为他擦拭着肿胀的脸。 葛春望着她的脸,有气无力地说:“你瘦了,比以前瘦多了,都是我拖累了你,” “不,我没瘦,你看我不是很胖吗?是你久病体虚,眼睛发花。” “是吗?那就好。桂珍,我觉得我的脸好大好大,是不是很难看?你怕吗?” “不,你和从前一样,很好看。”桂珍忍着泪,很温柔地说。 “那么,你亲亲我好吗?” 桂珍鼻子一酸,眼泪泉水般涌了出来。她把脸紧紧地贴住丈夫的面颊,任凭泪水为丈夫洗面。 “让我……吻吻你吧,这是……是最后一次……”葛春喃喃地说,他眼里闪出一丝亮光,瞬间又暗淡下去。 “不,你别这样说,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她吻住了丈夫那苍白的唇,不让他说下去。 他艰难地伸出手给她,声音微弱地说:“我累了,你别走开,坐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不走,我永远陪着你!”她握住他那肿胀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着。 “永远,永远,真的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桂珍,还记得那年,在南山,那片松林里,你倒在我怀里……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吗?”葛春闭着眼睛说,仿佛又走进昔日那美好的梦中。 “咋能忘呢,那是一个美丽的春天,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我们相约一起去游山。我当时采了许多的花,我在前边跑,你在后面追,你把我追到树林的深处,紧紧地搂住了我,后来你就把我……”她的脸红了,好像又回到了那美好灿烂的春光里。 那是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天,那一天,他们依偎在树下,她春情萌动,主动让他摸了她的奶子;谁知他得寸进尺,竟然剥下了她的裤子……他们一时冲动,在树林里偷尝了禁果。没想到仅仅是偶然的一次交合,她竟怀了孕。没法子,他们只好告知双方父母,草率地结了婚。那年葛春19岁,她还不满18岁。后来,他们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不满周岁时却生病死了,她悲伤了好久。好在他们都还年轻,不久便又怀上了。让他们困惑不解的是,他们相继又生了一男一女,然而两个孩子也都夭折了。丽丽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健在的孩子,他们把她看成掌上明珠。孩子健康长大,他们好高兴,好喜欢。可是,上天好像故意与他们作对,孩子的父亲突然又得了重病。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这般折磨她,她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葛春无力地拉着妻子的手,仍然沉醉在往事中,他说:“我还记得,当时你倒在我的怀里,说很希望立刻发生……天翻地覆的大地震……我们就一直拥抱着……被埋到地下,几千年,几万年,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葛春,我的好老公……”桂珍泣不成声。 “桂珍,对不起,我要走了,我们再也不能……”他说不下去了,泪水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挤出来,缓缓流下。 “不,你不能走,你说过,我们的路还好长好长哪!”她的心几乎要碎了,摇着他的手哭泣着。 葛春无力地摇了摇肿胀得已经变形的头颅,很困难地说:“桂珍,我……对不住你,没有……把房子……” “葛春,你别说了……”桂珍大恸,泪水急雨般滚落。 葛春觉得眼皮好重好重,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他看了最后一眼心爱的妻子,也看了最后一眼人间的光明,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行了……你要……照看好……”没说完便昏了过去。 “葛春!葛春啊!啊……”桂珍嚎啕痛哭。 他们相亲相爱,结婚八年多,从未曾红过脸。如今他要永远地离开她,她怎能不肝肠寸断。 苍天啊,你发发慈悲吧!他才28岁,他不该死呀!
天正阴着,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花,似乎在向这一对恩爱夫妻表示着同情。 然而,主宰着人类命运的上帝却是无情的。 这天晌午,葛春的心脏便停止了跳动。 桂珍撕心裂肺地哭嚎着。 天也哭了,纷纷扬扬地飘起了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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