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机缘,当神秘的时间之窗开启,那令人动心的相遇时刻就一定会来临。 2002年冬季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我骑着摩托车,朝着城北来雁塔矗立的方向,一米一米前进。在合江套沙场处,向右拐入临河边的一条小道,前行约500米,高耸的来雁塔便映入了眼帘。 来雁塔,位于衡阳城北合江套临湘江河西岸的山坡上,与城南的回雁峰遥相呼应,故得名。1581年,衡阳人、礼部尚书曾朝节倡议疏通湘江河中影响船只通行的石滩,在岸边山坡上建塔,历时13年,建成来雁塔;其后,清嘉庆、道光、同治及民国年间均曾修葺,基本保持明代建筑风貌。来雁塔系楼阁式砖石塔,坐北朝南,七级八楞,中空,通高36米,底边长7。3米;塔置于须弥座石基上,塔基饰图案雕饰,门额为汉白玉石质,中镌“来雁塔”三个大字,系清朝兵部尚书彭玉麟手书。抗战后期,塔顶宝瓶毁于战火;1983年,来雁塔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89年,衡阳市人民政府对其进行了全面维修,并恢复了山门,时任市长苏建民作《续修来雁塔记》,文化局长李正南书丹,镌碑嵌于第一级门洞左侧。 如此厚重的人文历史,令人肃然。而我来之前,对来雁塔的认识,仅仅停留在“衡阳的一座古塔”的层面,真是肤浅得可以了。塔是佛教的纪念性或标志性建筑,其原型及宗教含义源自于印度,原意是坟墓,用来葬埋释迦牟尼的遗骨,引入中国以后,含义有所拓展,譬如来雁塔,其修建的本意是保佑过往船只的平安,很有佛教“修行尽善”的意思,其次,来雁塔与湘江河东岸、清光绪年间建造的珠晖塔遥遥相望,双塔临岸,据说是树立镇守之威,不至于让衡阳人的文采和财运随湘江水北流而去,真可谓用心良苦之极。 二 “吱呀”的一响,当我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油漆脱落的山门,我的心猛地一抖,喃喃自语:来雁塔,我来拜访你了。塔前的坪地间,几株夹竹桃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绿着,仿佛护塔的卫士,全然不理会岁月的霜刀风剑,让人顿生敬意。此时,就只有我一个游客,一个土生土长的衡阳人,在一座古文化曾经枝繁叶茂的城市里懵懵懂懂生活了几十年之后,突然想起应该去寻找一处古迹,拜访一座古塔,拨开那已经尘封了的古文明的尘埃……是喜?是忧?一时也无法讲清。 沿着石阶,愈走近塔门,我的心中愈感觉肃穆,或者说是敬畏。塔门正中彭玉麟先生手书的“来雁塔”三个字已难以辨认,岁月这把无情的剑,将世间多少清秀刚劲搅得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当年彭先生运笔挥毫的时候,是否会想到这样的结果。塔旁是一片厂房,化学气味很浓,烟囱吞云吐雾,似乎要把怨气都发泄到来雁塔身上。细看,整座塔上不长一蔸草,塔身的下部护泥已开始脱落,砖墙裸露,显出龙钟老态。来雁塔的境况看来并不理想。如果不是这样近距离接触,谁又能说对来雁塔有了很深的了解呢?想想看,一个衡阳人来了,摇摇头;一百个衡阳人来了,大家都摇摇头,之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就奇怪了,大家居然都这么有涵养,一幅温文尔雅的样子。可几个月前有两个北京人来了,看了,不乐意了,伤心得很,说来雁塔干脆改为“来烟塔”算了,衡阳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说这话的是北京大学教授、著名诗歌评论家谢冕先生,与他同来的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著名诗歌评论家程光炜先生。这番话是在座谈会上听到的,当时我的脸上就火辣辣的。现在我也许就站在两位教授也曾站过的地方,向这座古塔眺望,相同的感受顿时弥漫全身。时间的流逝之中,沉默如山的来雁塔依然在这儿沉默着,没有任何声响,但我仿佛能听得到他的心跳,和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不知道人与自然物之间的沟通,是否每个人都能感应得到,但我是确确实实被震撼了。 三 我国现存有3400多座佛塔,可以说是塔的国度。塔不大受实用功能的限制,形式相对自由,其建造的经费一般由信徒集资,或国家和地方资助建造,因此,为显虔诚常斥巨资来构建;与此同时,也为工匠们提供了驰骋才华的天地,创造出了中国建筑艺术的一个重要门类。在结合了印度塔的原型和中国汉代已大量出现的楼阁的基础上,中国佛塔衍生成楼阁式和密檐式两种主要类型。楼阁式塔以木材为多。我国现存最早的木楼阁式塔仅存山西应县释迦塔一座,经历940多年风雨仍巍然挺立于华北大地,体现出中华民族伟大的艺术创造精神。密檐式塔使用砖材,与楼阁式塔最大的区别,是其每檐间没有塔身,层层密檐相接。我国现存最早的密檐式塔,是建于公元523年的河南登封嵩岳寺塔,该塔线条饱满,生气勃勃。明清时期的佛塔,虽已进入了保守期,但建造之风不减。来雁塔建于明朝万历年间,当时的建造者们一定也是顶住了很大的压力,在平庸之风盛行时创建了这座沉稳敦厚、雄健超拔的古塔,呈现出饱满丰沛的阳刚之气。相比于明中叶建造于山西洪洞广胜上寺的飞虹塔(琉璃塔)的华丽斑斓,来雁塔显得憨厚土气;如果说飞虹塔体现出的是王者的娇贵,那么来雁塔体现的更多的则是平民的朴素。从华丽回归于简洁,亦勾划出了自辽宋至明清中国佛塔建筑风格历史性变迁的轨迹。来雁塔的二、三层外有护栏,可凭栏远眺山水,塔的每个檐角蹲卧一头小白玉石狮,玲珑精致,威严神圣,面对前方,虎虎生威,使整个古塔焕发出青春活力。塔内供有佛像,可以参拜;有诗词,但模糊难辨。沿着塔内螺旋型的石阶拾级而上,可直登最高层,任飒飒天风吹拂,观粼粼湘江水不动声色流走,不免引人发思古之情。 400多年了,不知道有多少壮士豪杰来过,有多少达官贵人来过,有多少僧人信徒来过,有多少平民百姓来过。风雨来过,霜雪来过,黎明来过,黑夜来过。瞻仰、祈祷、朝拜,在这里稍作停顿、汇合,而后又随风飘散。一座石头般冰凉的古塔,竟以超越尘埃的冷静接纳了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拜访者,又以山水合一的大度目送了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站立于此,总算可以暂时静下心来,想一想人与自然的相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一想烟囱、裸墙和无法辨认的字迹,它们之间有哪些必然联系?想一想自己今天到这里来究竟为了寻求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我忽然觉得那些夹竹桃是多么可爱!她们和古塔一道,选择了忍耐和孤独!我甚至惊叹于她们的生存能力,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竟然能我行我素地生长,而且四季长青!塔前民房里的老奶奶告诉我,这河沟河坎边和来雁塔畔,只有夹竹桃成活得好,而且活得青翠! 在这里守塔的文物管理局的同志说,近几年到这里来参观的游客少了,原因是明摆着的。还说有个老板想到这里投资,考察了一回,头也不回就走了,说来有些苍凉。 在湘江水缓缓流淌的江边,古文化浑浑浊浊地醒着,却让一位慕名而来拜访他的诗人清清醒醒地浑浊着。 步出塔门时,猛然刮起一阵风,预示着可能有一场寒潮要来。来雁塔,挺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