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个冬天,那个残阳泣血的冬天,那个大雪压断松枝的冬天,暖瓶怦然一声破碎了。从此暖瓶倒下了,和那棵他还没来得及扛回家的大松树一起倒下了。暖瓶原本是有大名的,但大家还是喜欢叫他暖瓶。因为暖瓶里装满了他的笑料与荒唐,装满了他的悲苦与辛酸,装满了他一生的委屈和愁闷。 暖瓶是个有家有口的人,就因为有家有口,暖瓶才会历经那么多磨难。不知道暖瓶后不后悔有家,可人们都替他后悔了。觉得要是暖瓶不成家,至少不会过得这么沮丧,不会过得这么不开心,还至少不会这么短命。暖瓶家从父亲那会儿就受穷,几乎穷得衣不蔽体。轮到他的头上仍是穷得响当当,就因为穷,他才不得已娶了个被大家喊作“干巴狗儿”的瘦小女人做老婆。 其实当年暖瓶和干巴狗配对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原因是干巴狗的家境并不比暖瓶家强。小时候的干巴狗因为咸萝卜条吃得多,吃完了顾不上喝水就跑出去疯,结果落下了齁病,俗称哮喘病,而且很是严重的那种。她犯病的时候总是咳嗽不止,脸色常常憋得青紫,常常咳抖得涕泪横流。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干巴狗打十六岁半进了暖瓶家的门就当家作主,先是不顾邻里们的劝说恶毒地赶走了老公爹,让老公爹一个人无依无靠地借住在别人废弃的茅草房里。可怜的老公爹因为耐不住孤清,便与自己喂养的小猪同睡一铺炕,同食一盆饭。直到在一个雨夜里踢蹬老腿儿死去了,直到他的尸骨腐臭的流出了坏水,也没能回到暖瓶的家里。 干巴狗赶走了公爹后,就开始对暖瓶施行家法立规矩。要求暖瓶除了做好田间的活计外,必须侍候好她的饮食起居,侍候好孩子。“你竖着耳朵听好了,进了门这个家就是我说了算,做什么不做什么全凭我作主。你呢,听我的分配就行了。要不然,你这个穷家就别想留住我!”这一翻下马威如同给了暖瓶当头一棒,暖瓶一时间愣在那不知该如何答对。只是挠了挠头皮,转身打扫院落去了。自此,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暖瓶一个人身上。他娶回来的媳妇就像一个黄土烧出来的花瓶,不中看也不中用,只会给暖瓶徒增新的压力。 干巴狗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说翻脸就翻脸,而且从不给暖瓶留情面。对待暖瓶就像对待讨饭的,总也没个好脸。暖瓶因为小时候过早地失去了母爱,所以对干巴狗的无理取闹总是持忍让态度。他觉得老婆家,老婆家,有了老婆才像家。在用一袋水稻两袋苞谷换回干巴狗的那天,他就发誓要对自己的女人好。可没料想正是他的纵容与忍让,使他走上了一条布满坎坷的生活之路。 干巴狗喜欢走东家窜西家,喜欢东食西宿,喜欢扯着嗓子大骂暖瓶。即便做月子的时候也没耽误她骂暖瓶,暖瓶稍不顺她的心她就祖宗三代地骂,甚至有时候拿烧火棍戳打暖瓶的脊背。这些暖瓶都认了,他从不和干巴狗正面交锋。他总说女人骂累了就不会再骂,打累了就不会再打。他不想把女人怎么样,毕竟她是他的女人。他不想他的女人像他爸爸的女人那样被丈夫逼得走上绝路,那种没有女人持家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这样的他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干巴狗的家法处置。 八年间干巴狗生了二男二女,男孩子叫大驴、二驴,女孩子叫大凤、二凤。有的像暖瓶,有的不像暖瓶。到底像谁,连干巴狗自己都说不清。但不管像不像,暖瓶都视他们为小干巴狗、小暖瓶,都一样的疼爱。孩子们也是暖瓶照顾得多,只是因缺了营养再加上遗传了干巴狗的体质,几个孩子干巴得似乎挤不出一滴水分。浑身瘦得皮包骨,面容憔悴得如果钻进秋后的黄瓜地里,都很难分辨出哪是脸皮哪是瓜叶。 干巴狗是个馋嘴婆,家里有一口好吃的都进了她的嘴,暖瓶和孩子只有瞪眼干看的份儿。别看干巴狗又瘦又小,她打起孩子的时候却毫不含糊。孩子有一点不顺她的眼,她就抡起棍子噼啪一阵乱打,常常打得孩子抱着头满地翻滚。就是天皇老子劝也不管用,仿佛这几个孩子是她的奴隶。孩子托生在她家,就像在鬼门关前卖烧饼,有一天无一天的。不过她的孩子都不记她的仇,长大成家后对她倒是蛮孝顺的,可能棍棒之下真的出孝子吧,这当然是后话了。 面对干巴狗的逆行倒施,暖瓶没有太多的责怪。只是对干巴狗在生活作风方面的随意性提出了一些反对意见,有那么一两年他还盯过稍呢。但是刁蛮淫意的干巴狗并不惧怕暖瓶的跟踪和规劝,相反总是向暖瓶发出挑衅的讯号。据说有一次暖瓶往锅里贴饼子的时候,干巴狗良心发现假膜假样地帮暖瓶烧火,后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对暖瓶说:“他爸啊,你自己烧吧,我去趟茅厕就回。”暖瓶瞅了瞅心不在焉的干巴狗,鼻子里挤出了几个字:“爱哪去哪去,屁大会儿功夫你还能做妖妖(既做坏事)不成?” 干巴狗掐了一把暖瓶的屁股,跺着脚出去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暖瓶的一锅饼子刚好贴完,前后不到十分钟时间。干巴狗刚一跨进门槛就阴阳怪气地对暖瓶说:“嗨,臭当家的,你不是愿意盯梢吗?今天没看住吧,我刚刚在茅厕里和别人扯闲淡了。”“你,你是说……刚才……你们……这怎么可能呢?”暖瓶气得用粗糙的沾满苞谷面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干巴狗的脸。“这有什么不可能啊,我们速战速决呢,还能让你这三步挪不了一寸的乌龟抓到把柄?告诉你吧,三姑奶奶想做的事情,你就是死上三回也管不住的。” 此时的暖瓶已经被干巴狗的嚣张气焰气昏了头,觉得自己真是老鳖钻灶坑——既憋气又窝火。想着这些年自己对干巴狗的呵护与忍让,想着干巴狗对自己的虐待与亵渎,一股无名火焚烧了他的全身,直到烧红了他的眼。气头上的他一把抓起了瘦小的干巴狗,吧唧一下扔到了门外。这样他还觉得不解气,又从院子里搬来一块大石头砸向饭锅。只听咣当一声,紧接着便是稀饭、饼子湮灭旺火的嘶嘶声,屋里面顷刻间变得乌烟瘴气,硝灰乱飞。 这些年来,暖瓶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这让一向指手画脚吆三喝四的干巴狗感到难以接受。于是她简单地打扮一下自己就扔下几个孩子去了她姐姐家,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没有干巴狗的日子里,除了生理上让暖瓶感到苦闷难耐外,其它的一切无恙。后来有多事者给暖瓶出损招说:“你老婆总也不回来,我看你还是去集上买二两猪肉掏个窟窿作替身吧。”“买它做什么?又贵又油腻,那多不划算?”“这点经济账你还要算啊,你可真是个守财奴。告诉你,亏了什么可不能亏了自己的宝物,过了这个年龄想耍宝都耍不起来呢!呵呵……”“嘿嘿,这点破事还用得着你操心啊,我早就摸索出一套中用的办法了。”“哦,这么说你有办法解决了?快告诉我是什么好办法?好让我也学学。” 说着,那人拿出一棵烟在自己的烟上对了对,吸了吸,然后递到暖瓶的嘴上。暖瓶吧哒吧哒吸了几口,从鼻子里喷出几串烟圈后,把那人领到屋角装着温水的暖瓶前,狡黠地对那人说:“你看这个暖瓶怎么样,既有温度又有湿度,又不用专门铺设管道。既省钱又耐用,还不容易腐烂,这不比猪肉强百套啊?”“哈哈哈哈……”烟雾缭绕的小屋里传出了两个男人不羁的笑声。打从这天起,暖瓶的名字便响呱呱地叫开了,叫得几乎使人们忘记了他的大号。 暖瓶四十九岁那年因为忍受不了干巴狗的冷眼、冷言、冷颜、冷筵而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是半年。暖瓶离家的这半年里,干巴狗才感觉出暖瓶的好,她这才知道家里没了暖瓶像房子没了大梁,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她发誓要是暖瓶能回来她一定好好待他,不再叫他受气。而这半年来身处异地打工的暖瓶也受了很多白眼,这让他觉得受别人白眼远没有受老婆的白眼好过。他的悲愤情绪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释放,逐渐的趋于平和,在秋收正忙的时候毅然返家。 暖瓶回来后的三两年里,干巴狗的坏脾气、坏习性的确收敛了很多。但两三年后又旧病复发,再度疯狂地从精神上和生活上摧残暖瓶。为了能睡个热炕头,干巴狗总是催促暖瓶夜里偷偷摸摸进山砍伐树木当柴烧,整整一个冬天暖瓶也没着消停。腊月底,为了多攒些过年用的劈柴瓣儿,干巴狗又把暖瓶骂上了山。因为那天风大雪大,暖瓶在破棉袄外结结实实地捆上了几圈草绳子御寒。他攥着手电夹着锯临出门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回身对大儿子说:“大驴啊,你在家把炕烧热些,你妈的身体虚弱,怕冷。再说我后半夜回来一时半会儿都暖不过身子,有了热炕头就不愁过年了。” “爸,天这么冷,又下着雪,我看你还是别去了,等天好了我和你一起去砍吧!”干巴狗一听大驴说这话阻拦,赶紧用犀利的目光剜了大驴一眼,“小畜生,你以为什么都能等啊,再等黄瓜菜都凉了,还怎么过年啊!你个天杀的。”“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不去,用得着跟孩子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啊?眼瞅着快过年了,你说这话多不吉利?”暖瓶边说边退出了屋门,钻进茫茫的风雪之夜。 早晨,当炕头凉透了的时候,暖瓶还没有回来。驴和凤们着急了,心慌了。干巴狗此时也感觉到有些不妙,赶紧督促两驴两凤上山去找。大驴二驴大凤二凤寻遍了暖瓶常去的槐树林,找遍了暖瓶常去的杨柳堤,就是不见暖瓶的踪影。后来大驴二驴恳求村里的一些老少爷们帮忙去找,这才在离家六七里外的松树沟里找到了气绝身亡多时的暖瓶。暖瓶当时是被压在一棵锯倒的大松树下的,脑浆被树干砸得溅了满地,凄哀地冻结在洁白的雪地上,他那双枯枝般的老手仍然死死地攥着锯柄。 两驴两凤发疯般地扑在暖瓶的身上哭嚎,他们心疼这个将他们一手带大的爸爸啊。他们知道这个家里如果没有了爸爸该是怎样的破败,该是怎样的冰冷。他们望着爸爸冻得僵硬的尸体,心里疼出了血。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两个驴儿像背磨盘一样把暖瓶背回家安葬了。大松树倒了,暖瓶也倒了。炕头不再那么热乎,暖瓶里的水不再那么温暖,干巴狗从此也更干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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