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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   文 / 玉壶九千
 

那年夏天,我的家乡发生了一次地震。
地震发生时,因为是暑假,我正呆在家里读琼瑶的小说《在水一方》。
突然间,房子摇晃起来,厨房里的餐具相互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我本能地喊了一声:“地震啦!”拿着书撒腿就往外跑。
可我的父亲发现地震,却从外边拼命往屋里跑。原来,他有800元私房钱藏在壁橱里,他怕地震时房倒屋塌弄丢了,便急着进屋把钱取出来。

这本是一次轻微的地震,既没有房倒屋塌,也没有人畜伤亡,人们只是虚惊一场。
但是,这次轻微的地震却给我家带来了重大的灾难。

地震后的第二天早晨,我的父亲起床后忽然大发雷霆,问我们是谁偷了他100块钱。他手里拿着七张旧版的百元钞票让家里人看。
我们都很认真的接过来数了数,没错,是七张,的确只有七张。
是谁拿走了父亲100元钱呢?
家里总共只有五口入,我和两个哥哥住一个房间,父亲和继母住一个房间。
看来我们中间肯定有一个人做了不光彩的事。那个人会是谁呢?
大家互相察看着脸色,都想从别人的脸上读出“贼”的线索。
在这关系到自身名节的时刻,每个人都在怀疑别人,而每个人又都在被别人所怀疑。

那天晚上,父亲和继母在房间里吵了起来。
原来,父亲在继母的皮夹子里发现了一张旧版的百元钞票,新旧程度和他手里的七张钞票一模一样,便认定是她偷了钱。可是,继母矢口否认,说父亲冤枉了她,不依不饶的让父亲给她“脱贼皮”。
父亲很生气,问她钱是从哪儿来的。
继母说钱是春节时女儿送给她的,因为没舍得花,一直放在柜里的皮夹子内。
父亲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怀疑继母对他有二心,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的话。两个人话赶话吵了起来。后来竟恶语相加,闹得天翻地覆。
继母不知是真的委屈还是装出来的,竟然气得嚎啕大哭起来。
当时两个哥哥都不在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倒在炕上看小说。听他们吵的厉害,便过去劝解,可是两个人都很固执,谁都不肯让步。
继母来到我们家已经五年了,一向对我们都很好,我们兄弟三人对她也很尊敬。可是这一次她在我心目中大打折扣。拿了钱本来就理亏,还胡搅蛮缠的不讲理,看来她从前对我们的好,全都是伪装的,如今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我冷冷地说:“不就100块钱嘛,算什么呀,就是拿了又怎么样,值得如此吵闹吗!”
继母是个很聪明的人,听出了我话中的含沙射影,便立刻反驳我:“老三,话可不能这么说,100块钱谁都见过,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它关系到一个人的名声和人格。你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不会不知道名声和人格的重要吧!”
我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间理屈词穷,不知如何应对了。索性回身进屋,咣的一声关了房间的门,任由他们去吵。

这件事其实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我们兄弟三人怎么可能拿父亲的钱呢?大哥虽然没有多少文化,可从来不图小便宜,他在一家养鸡场打工,每月有500元的收入,决不会拿父亲的钱。二哥是小学教师,为人师表,更不会做那种有损人格的事。我这个正在读书的大学生,是全家唯一的贫困户,可我也不至于堕落成家贼呀!排除了我们兄弟三人,偷钱者不是继母又会是谁呢?
我原本以为这样一桩小事,继母和父亲吵过了闹过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继母竟然会服毒自杀。
就在他们吵架后的第二天晚上,继母悄悄地喝了农药,死在了村子后边的小树林里。
这件事轰动很大,连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来了。
派出所和刑警队的人立案调查,对死者的尸体进行解剖,折腾了好几天,最后结论为自杀,才允许家属为她办理丧事。
在为继母办理丧事的时候,继母的亲生儿女又来大闹了一场,弄得我家是臭名远扬。

继母死后,父亲追悔莫及。
100块钱夺走了一条人命,太不值了!
我不认为继母是因为100元钱而死,我觉得她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死。以往,我们兄弟三人都很尊重她,她对我们也像亲生儿子一样。发生了“偷钱事件”后,我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大学生,还说了许多冷嘲热讽打击她自尊的话。因为我觉得她既虚伪又贪婪,是一个灵魂丑陋的女人。

我觉得很对不起继母,如果没有我的火上浇油,她或许不会自寻短见。
良心上的自责令我十分不安,我在家里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地看小说了,因为书本里总是徘徊着继母的影子,严重地干扰了我的读书兴趣。
于是,我决定出去走一走,或许到外面走走,心情会好一些。
继母的丧事办完之后,我便到镇上去看望一位高中时的同学。回来时在街道的拐角处,意外地发现了一张旧版的百元钞票。
我十分激动,心跳快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周围没有人,便急忙把钱揣进兜里。
虽然古人说“不义之财不可贪”,可这毕竟是没主的钱,我不捡岂非成了傻瓜!
我跨上自行车急忙跑上了回家的路。

我回到家躲进房间里,把那张百元钞票仔仔细细地反复验看,确认是一张真币后,才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忽然想,如果早几天捡到这张钱就好了,那样便可救下继母一条命。
这样一想,我忽然发现,这张旧版百元钞票太像父亲丢失的那一张了。
会不会这张钞票才是父亲丢失的,继母因为受了冤屈,她的鬼魂指引我找到了这张钞票。
想到此,我不由的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又一想,这怎么可能呢,地震之后父亲并没有去过镇子上,更何况这张钱即便真的是父亲丢失的,也早就被别人捡走了,怎么会等着我去捡呢?
再说这世间哪有鬼魂那,完全是自己欺骗自己。
不过,这事也太巧了,怎么偏偏我捡到的也是一张同样的旧版百元钞票呢?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看着桌子上的钱发起呆来。

这时,大哥推门走进屋来,看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吃惊地问:“你怎么啦?”
我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拿起桌上的钱。
大哥惊愕地看着我,问我这是哪里来的钱。我说是捡的,他不相信,两眼死死地盯着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我只好再补充一句:“真的是捡的!”
“你撒谎!”大哥突然愤怒地吼起来。他夺走我手中的钱,因为生气,拿钱的手在不停地抖动。
这回轮到我惊愕地看着大哥了,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生气。
大哥用手指点着我说:“你,你,你是个有知识的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
“我,我怎么啦?”我被大哥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跟我装什么傻!这钱明明是你拿的,你为什么嫁祸给别人?”大哥满脸怒气,深以为有我这样的弟弟而为耻辱。
我这才明白,大哥是怀疑我偷了父亲的钱。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再三向大哥辩解,大哥就是不相信我。还跟我说,他从电视里看到,如今的大学生最没道德,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有的大学生为了钱,甚至把亲生父母都杀死。认为我也学坏了,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我哭笑不得,说道:“大学生也有好有坏,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大哥却说:“我看都是一个味,知识越多越反动!”
这算什么逻辑?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邪说。

大哥的吼叫,把全家人都吸引了。此时舅舅、表哥、表嫂和两个姐姐还都在我家,他们好像是故意与我为敌,全都站在大哥的立场上,认定是我偷了父亲的钱然后嫁祸给继母,继母因为受了冤屈,一时想不开才喝药自杀。实际上我才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
天啊!我气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语无伦次的喊道:“你们,你们,你们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大哥也对我吼道:“你的脑子才有病!你的病就是贪婪和自私,害人又害己!”
咳,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我今天算是认栽了。
最后,还是我的老爸帮我解了围,他对大家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家丑不可外扬,传扬出去,就断送了老三的前程。反正是死了的已经救不活,总不能把活着的也逼死吧!”他用一种失望的目光盯着我,接着说,“老三啊,我也不想过多的责备你,以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显然,父亲已经把我当成了真正的罪人。
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说:“爸爸,别人不相信我,您难道也不相信我吗?我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呀!”
“正因为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才不再追究你,否则,我早就把你送到派出所,还死者一个公道哩!”父亲面无表情,冷冷地说。
我眼前一黑,忽然间觉得大地摇晃起来,仿佛又有一次强烈的大地震来临,整个世界都将在天塌地陷中毁灭。
连人世间最亲近的人都不相信你,你活在人间还有什么意义呢?
此时我终于明白,继母为什么会选择死。
一个人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他最好的归宿大概就是让灵魂去寻找天堂吧!
我蓦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
这时,二姐突然在父亲的房间里大声呼叫起来。
原来,她在打扫父亲的房间时,无意间发现了父亲房间里那个藏钱的小壁橱,她好奇的打开壁橱,看见里面有块铁板,二姐把铁板拿出来,意外地发现有一张旧版的百元钞票正贴在铁板的底面沉睡着。
这张沉睡的钞票洗清了我的不白之冤,也证明了继母的清白。
这张沉睡的钞票使父亲瞬间倒了下去。
从此,父亲精神失常,他每日不论走到哪里,嘴里都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地震,地震……”


疑心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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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6-9-10 13:15:52 投稿 | 字数3812 | 责任编辑:朱航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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