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死婆娘，你出去！”尚文一掌拍在桌上，朝珍英吼道。
尚武不吭声，吸着烟，心里乐着。他对大哥早就不满，兄弟两人这些年在外面虽然在一个城市里，但很少来往。尚文做尚文的生意，尚武打尚武的工。尚武曾经想请尚文帮自己找找做生意的路子，但尚文口上答应，实际上没兑现。其实也不能全怪尚文，这些年生意难做，他一个牙膏、牙刷的批发商，要是让弟弟也加入进来，就会多一个人找饭碗。因此没帮尚武，所以尚武在心里一直怪着尚文，巴不得看到他出丑。
珍英哇地哭道：“你只晓得骂我，我帮你家里埋人抬丧。”
尚文咬牙朝珍英脸上啪地打去，吼道：“滚出去！”
这时门推开，禾生跟其他几个亲戚进来，劝道：“有话好点讲嘛。吵什么脾呢。”珍英见有人来劝，胆子跟野劲更大了，她哭闹着骂了尚文一通脏话。尚文咬紧牙齿，要揪住珍英打。亲戚们忙拉劝开，将珍英拉出去了。这时躺在对门屋里的田花听见，用病弱的嗓门喊道：“哎哟哟，你们莫吵哟。吵什么哟。”说了一堆胡话。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亲戚扶着田花坐起，劝她莫管，保重身子。田花说：“保什么哟，阎王瞎了眼哟，为什么不勾我的‘帽符’偏把山生勾去了。我活到这个世上，看又不看到，做又不做的，活着还有什么用啊！只呷苦啊！”
刘二跟三个道士坐在堂屋里设的灵堂桌前念着经。老驼走过去找刘二讨烟呷。刘二小气，鼓起嘴巴，不理老驼。老驼尴尬地笑道：“刘二念经，念得二个山，还是三个山？”意思是说刘二在胡念。刘二的脸沉得更沉，瞪了一眼他。其他三个道士，都忍不住笑了笑。有个年长的夏生师傅是刘二的大师兄，他给了老驼一根烟。老驼讨到烟叨到嘴里凑近桌上的红蜡烛点上，吸着，笑嘿嘿地走到后院厨房帮忙去了。
尚文跟尚英最后商定，请乐班还是请县里的，扎灵屋还是要扎好的，但考虑到尚英家实际困难，尚文跟尚武商定每人借给尚英五百块，立个字据由组长石仔作证明。尚英在家里是主，她跟远在上海干建筑的老公通了电话，把这些事都告诉了他，只是通个气，答不答应都阻止不了尚英单方面做的决定。这一切都安排好后。就是选坟地的事了。尚文跟尚武一起到村支书那里申请一块坟地。村支书对尚文很是热情，尚文在外面做生意，虽然尚文自己清楚自己是个小生意人，但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大生意人。
村支书叫老婆给尚文和尚武一人泡了一杯龙井茶，然后寒暄了几句，便显得很为难地说：“你们想要南山那风水宝地，说实话，好多人想埋到那里去。他们人没死早就找我想量好地。这个事，我有点为难呢。”尚文明白，无非是想趁机敲诈点钱。尚文说：“这个我也晓得，赵叔你放心。我们兄弟俩不会使你为难。你就直说吧。”村支书干咳了几声，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说：“你爸这一辈子不容易啊。我比他小十多岁，但他的身子一向硬朗，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尚文说：“这都是命。听我妈讲那天晚上还没什么事，人还好好的，可一觉就睡过去了。”村支书叹道：“不容易啊。你爸苦出生，这些我都清楚，是个好人。”村支书在没话找话说。尚文跟尚武心里都清楚，父亲一辈子在村里不得人缘，原因就是父亲过于自私自利，与人斤斤计较，好逞强。村支书说这些违心话，无非就是想多套近乎，捞几个钱。
最后以九百块的价格给山生在南山背山朝水库的岙间买了一块坟地，风水师傅说这块坟地是背有靠山，前途有吉兆。风水师傅说先人葬在这里，会保佑后人出人物的。
在当地丧事做酒席是两餐：一餐是晚上，一餐是翌日早上，分别称为晚宴和早宴，普通人家的红白喜事，搞伙食的都是村里请个土厨师，但尚文要体现自己是个人物，便花钱从县城的大酒店请来两个厨师，其他打下手的都是组里的乡亲们。晚宴还早，组里每家人都早早地派出一个呷晚宴的人来到尚家。尚家门前空场上摆满了桌椅，都坐满了人。后来的人，没占到席位的只好等下席了，便不悻悻地回去了，等上席呷完主事的去叫。此时的尚家门前的空场上，满眼望去都是老人和小孩，闹哄哄一片。有些桌上的人，拿出了扑克或字牌一边打，一边等开席，说说笑笑，好生热闹。
小宝跟军军还有几个男孩女孩，一块在门前的梨树下，玩鞭炮。这些鞭炮都是还未放完的零星鞭炮。他们这些孩子捡来用香火点着放，啪啪地响。小宝觉得将鞭炮插在地上然后点上放，不过瘾，就逞能地用一只手捏着鞭炮，用一只手捏着一根香火点，他的手发抖，点了几下都没点着。女孩子们早捂着耳朵躲开，看到小宝点了几下都没点着，便叽哩哇啦说小宝没本事，就别逞强了。军军为了在女孩子面前显示自己并不比小宝胆小，就壮着胆站在小宝身旁，嘴里还说：“我也不怕，我也会这样放（鞭炮），比你还快。”小宝被他们一激，胆就大了，一点着就朝军军身上丢过去，鞭炮在军军脚下炸响，吓得军军大哭起来。闰月听见自己孙子在哭，忙叫身边的一个同坐的人帮忙占一下位置，免得让别人趁机抢占去了，然后她大呼小叫地朝梨树下的孩子们走去。小宝见闰月来了，哈哈大笑地拔腿就跑。军军哭着指向小宝骂道：“埋你死光脑（小宝的小名），婆婆光脑用炮竹炸我。呜呜。”闰月抱起孙子朝小宝吓道：“我等一下告诉你婆婆打死你。”小宝跑到志文桌边，见离闰月很远，没什么危险了，就站住回骂道：“打死你死拐子（闰月的小名），我怕你呀。我婆婆才不会打我。”志文开玩笑地一把抓住调皮捣蛋的小宝说：“我抓到你。军军快点拿棍子打他。”其他人也都凑热闹，逗小宝。小宝犟劲上来了，他用嘴咬志文的手，用小脚踢志文，志文将他抱起，抓住他的小手小脚吓唬他道：“你还调不调（皮），还调，我就把你挂到树上去。”小宝怕了，乖乖地说：“我不调了，不调了。”但志文放下他，他拔腿就跑开，抓起一块小石头朝志文丢去。志文佯装着要追他。他拼命地一边往家跑，一边骂志文。他婆婆在后头喊他，他也不应。弄得大家看得止不住乐起来。
晚宴呷得的确很丰富，比起普通人家高级多了。大伙写礼金时，掏钱掏的也爽快，还止不住称赞尚文有本事，但没有听见有什么人称赞打工的尚武有本事。好像这一切的功劳全是尚文一个人做的。尚武在肚子里生闷气，但又不好讲。
晚上开始闹灵，县城的乐班摆开了场面，一些乐器都是这些老人跟孩子们所陌生的玩意。老人们见了一辈子的民族打击乐，今晚没见一样，全是一些洋玩意。村里人因此要将这些东西添个洋字，比如在长号前，硬要说成洋长号，短号叫洋短号，吉它叫洋吉它等等，只要对方给他们介绍一种他们不认识的乐器，他们都要加上个洋字，以此加以区分。晚上很多人早早赶来看闹灵，主要是想看看县乐班的新式闹灵的方式，据说请他们一班总工资就要八百多块，别提其它利市钱了，这比起乡下那二百六十多元的土乐班高出那么多的价钱，想必好看。
乐班有三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女人，穿得花枝招展，跟乡下这些穿着土气的老太婆相比，简直是天仙下凡。老汉们一个个搬来凳子围坐在乐班周围，乐呵呵的。梦生指了指在架子鼓旁边调音响，弄麦克风的女人，用肩碰了碰坐在身边的头生说：“那婆娘水多，好搞。”头生说：“有什么好搞，绣了花，外表好看，下面的还不是一样。”梦说：“这不一样。”旁边的老关插道：“梦生你小心你婆娘听见今晚把你踢到床下去。”梦生说：“她敢。”头生看见老关短裤裆里那根老二正顶起裤裆，便戏闹着用手猛地敲下去。老关忙屁股一挪，用手挡过头生的手，说：“几十岁几十斤，老不正经，搞死。”
闹灵正式开始，乐班开始了“闹”。音响很好，嗓子也不错，就是唱得歌全是流行歌曲，没有一首锣鼓调。对于这些习惯了锣鼓调的村里人来说，这无疑就像吃惯了中餐忽然吃西餐一样，不习惯反倒味了。渐渐地村里人一个个都扫兴地回去了。只有一些好色的老汉们留恋着这几个城里女人的姿色，强忍着聒儿的音乐，坐在凳上嘴里吸着劣质的香烟，看着，说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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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追求富裕生活的时候，偶尔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的身后，问问自己：我们留下了什么？(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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