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树阎王姓王,名严,因为当护林员铁面无私,村里有人便把他的名字倒过来,叫他严王,叫白了,就成了阎王。后来,因他当护林员工作认真,一丝不苟,人们便在阎王前边加了个树字,又成了树阎王。 文化大革命时,树阎王曾红过一阵子。他抗过枪杆子,还上过珍宝岛,在火线上入的党。人们便推选他当了文革组长。可惜他丧失阶级立场,竟然和一个富农的女儿好上了,上头便罢了他的官;领导上念他曾对革命有功,便让他当了大队护林员,虽说是得罪点人,可一年能挣350个工日,在乡下也算是一等的好差事。好在老王这人没啥官瘾,能上能下,便正儿八经地当上了护林员。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老王这三把火烧得有些过了头。 第一把火烧在了他兄弟家。 老王上任时正值初夏,好多人家都在这个季节割树条,准备给黄瓜、豆角搭架。他上任后,发现华杏沟、庙岭沟、韩家沟等处的柳林都被偷割过,他便发了狠,要抓住一个,狠狠地收拾他一下,来一个杀一儆百。 这天一大早,他来到华杏沟转了一圈,忽然发现沟里有人正在割柳条子。他急忙赶过去,大喊一声:“谁?” “二哥,是我。”割条子的人压低声音说。 老王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三弟王刚。老王是党员,很讲党性原则,他板起面孔说:“别看你是我兄弟,你违法割树也得罚!”他数了条子,共计72根,他让三弟把树条子留下,回家等候处理。 三弟变了脸色,说:“二哥,你真的六亲不认?咱可是一个娘生的呀!” 老王说:“亲不亲,线上分;就是咱爹犯了法,我也不会放他。”三弟气得骂道:“你真是个没人性的东西,我没你这样的哥哥!”他一跺脚,气呼呼地回了家。 结果,老王罚了三弟30元钱。 他们兄弟间从此结下了怨恨。 有一次,老王去三弟家借铁锹,被弟媳骂了个狗血喷头。老王忍无可忍,给了弟媳一记耳光。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他弟媳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女人,当场便扯碎了上衣,露出了油瓶似的大奶子,裤腰带也解开了,拎着裤子,满大街哭天嚎地叫骂不止,硬说大伯子强奸她,找大队干部告状,一定要讨个公道。大队书记好说歹说从中调解,由老王赔给弟媳50元,才算了结了这桩公案。 第二把火烧在了大队刘主任家。 刘主任的小舅子吴强修猪圈,在山上砍了两颗杨树,被老王给查到了。老王要罚吴强,吴强便把他姐夫刘主任请来了。刘主任笑着对老王说:“老王啊,乡里乡亲的住着,你就给我个面子,关照关照吧。” 老王却黑着脸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不能因为你是主任就网开一面!” 刘主任碰了一鼻子灰,嘴上虽然说“好,老王你做的对!”心里却说:好小子,我看你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当几天护林员连吃几碗干饭都忘了。咱们骑毛驴看唱本——走在瞧! 结果,吴强也被罚了20元。 第三把火烧得最狠,烧在了赵家二虎身上。 赵家二虎是村里出了名的硬汉,大虎叫赵光,27岁,生的虎背熊腰,满脸凶相;二虎叫赵亮,24岁,体壮如牛,喜欢斗殴打架。兄弟俩虽然好斗,却为人仗义,有侠肝义胆的胸怀,在村里人缘不坏。 这天晚上,哥儿俩因为房子漏雨,想弄几根木头拾掇屋顶,便借助月光上了山。偏巧被护林员老王看见了,便尾随其后,跟踪到山上。 兄弟俩刚砍倒一棵松树,便被老王喝住了,没收了他们的刀和锯,并声称要罚款50元。兄弟俩好话说了三千六,老王就是不开面。 二虎赵亮恼了,指着老王骂道:“姓王的,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逼急喽老子整死你!” 老王哈哈大笑,说:“你少拿大家伙吓唬小丫头,我王严没弯弯肚子,也不敢来吃镰刀头……” 他的话音未落,赵亮冲着他迎面就是一个电炮。 老王没提防,重重地挨了一拳,仿佛走进了铁匠铺,眼前顿时金星闪烁。 老王也火了,操起手中的刀锯照着赵亮便砍。 赵光怕弟弟吃亏,从旁飞起一脚,正踢在老王的手腕上,刀锯脱手飞出一丈开外。 老王痛得缩回手来,还没来得及躲闪,赵亮又从正面一个窝心脚踢来,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赵亮上前还想再打,却见老王躺在那纹丝不动,走近一看,吓得他目瞪口呆。老王竟然被他一脚给踢死了。 赵光上前摸了模,见老王真的没了气息,也慌了,捡起地上的刀锯说:“二弟,赶快跑,若是被人发现了,咱俩就得吃枪子!” 赵亮说:“不行,他万一活过来,报告公安局,我们就得蹲监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把他扔到泉眼里淹死!” 赵光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别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失足落水,八辈子也想不到咱们身上。” 山脚下有一眼泉,虽然不太深,足可以淹死人。 哥儿俩抬着老王直奔泉眼。 就在快到泉边的时候,他们忽然看见有几个人影向这边走来。 哥儿俩吓得魂飞魄散,丢下老王就跑。 或许是老王命不该绝,或许是老王舍身护林的精神感动了神灵,其实,当时根本就没人上山,只是风把山坡上几颗柞树吹得摇摇晃晃,赵家兄弟做贼心虚,看走了眼。 老王苏醒过来后,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回家,连夜报告了公安局。 赵家兄弟被抓了起来,判了15年。 三把火烧得老王名声大振,他的事迹还上了报纸和电台。 公社党委书记亲自登门看望这位护林英雄,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党就需要你这样的好党员。” 但是,村子里的乡亲们却对他越来越生疏了,每个人对他都是敬而远之。 他心里纳闷,这些人都怎么了,难道我错了吗? 二 分田单干的头一年,老王就开始倒霉了。 首先是新分到手的一匹枣红马,无缘无故就得了病,花掉一百多元也没治好,眼睁睁地死了。 其次是庄稼上场后,突然烧起一把大火,把一年的收成全都烧光了。 两场灾难之后,他才意识到人生并非如他想向的那样简单。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拿自已和别人比较,觉得自己似乎缺少点什么。少什么呢?良心?道德?金钱?他觉得这些自己似乎都不缺。那么,缺什么呢?他实在也搞不清自己身上到底缺少什么。一种莫明其妙的焦虑时刻困扰着他。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暴躁,时不时的就要和老婆孩子吵架。 谁知祸不单行,紧接着第三场灾难又来了, 老王26岁结婚,29岁才有了儿子。老婆先天性骨盆狭窄,儿子是开刀拿出来的,夫妻俩把他看成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举在头上怕吓着。眼看着儿子就满13岁了,没想到突然间就得了尿血的毛病,到医院一看,说是急性肾小球肾炎,如不抓紧治疗。会有生命之忧。老王这下子可慌了,东跑西颠为儿子求医问药。大医院、小医院都去过了。仙也请了,香也烧了,愿也还了。孩子非但不好,而且日见沉重,眼见得朝夕不保。他的心几乎碎裂了。老伴傻子一样守在儿子身边,刚四十岁的人憔悴得象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婆。他实在不忍看妻儿这种惨像,他开始骂人,骂狗日的医生全他妈饭桶,竟然连个孩子的病都治不好;骂天地不公,为什么将这许多不幸都降在他的身上。然而,不管他怎样骂怎样恨,他的儿子最终还是死了。儿子死的时候,老婆哭得死去活来,他却哈哈大笑。那笑声象一把带血的刀子,刺入了每一个人的心灵。于是每个听到笑声的人,心里都隐隐做痛。 儿子死了不久,老伴也病倒了。因为给儿子治病,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卖掉了,连吃的口粮都卖得所乘无几。老王没钱给老婆看病,只好向别人去借。但没人肯借钱给他,他只好厚着脸皮去找三弟。因为三弟这几年做生意发了财,少说也有万把元存款。他以为三弟会念手足之情帮他一把,结果,钱没借到不算,还被弟媳羞辱了一番。出门时一不小心,脑袋“咣”地撞在门框上,前额撞出鸡蛋大小的一处青包。 “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老王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这句古老的“台词”,步履蹒跚地离开三弟家。此刻,他才真正品尝到世态炎凉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无可奈何地寻到村长那里,想从村上借点钱。村长正是当年的刘主任,他假惺惺地说他很想帮忙,只是现在村上没钱,他也无能为力。其实,村上的保险柜里正存放着五千元现金,只是他心里还记着十年前那笔旧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正是报负他的好机会,他岂能错过呢! 老王在村子里求借无门,只好去镇上找党委书记。 党委书记已经换成了年青人,西装革履,仪表不凡。 他坐在书记室豪华的沙发椅上捂着鼻子接待了这位乡巴佬。 老王向他述说着自己的苦难历程。 年轻的党委书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我不是听你报告历史,你干脆点说,找我什么事?” 老王屁股离开了沙发,诚惶诚恐地说:“我是想请组织上帮忙,借我一笔钱给老婆看病。” “借钱你去找信用社,找我管什么用,乱弹琴!”书记冷冷地说。 “他们怕我还不上,信不过我。”老王嗫嚅着说。 “那我就信的过你吗?” “可我是党员……” “哈哈哈,党员!党员算什么,能顶钱花吗?我看你还是到县里边找找民政吧,或许能救济你一些。”党委书记出主意说。 老王搭车来到县民政局,结果也是徒劳一场。人家说救济款都拨到下边去了,局里已经没有这笔钱,他们是爱莫能助。 老王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腰酸腿痛,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老婆躺在炕上面如白纸。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滚烫滚烫的,赶忙找了两片安乃近给她吃下,又嘱咐了几句让她宽心的话,之后,便步行去卫生所去找村医。 村医叫赵明,是赵家二虎的堂兄弟。当年两个哥哥入狱的时候,他还在卫校进修。 老王来请赵大夫去给他老婆看病。 赵大夫斜眼瞅瞅老王,冷冷地说:“看病可以,但是得交现钱。” 老王问:“得多少钱啊?” 赵大夫说:“少说也得二百。” 老王说:“那你先去瞧病吧,用完药就骨定给钱。” 赵大夫说:“你先交钱,不然我不会去的。” 老王满腔的火气再也压不住,骂道:“你什么吊大夫,见死不救,你他妈还有点人情味吗!” 赵大夫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着说:“你还讲人情吗?讲人情,我的两个哥哥怎么会进了大牢;性王的,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对不起,你想看病找别人去吧,我没工夫。!” 老王气得真想大骂一通,但又骂不出口。他觉得自己身上有许多短处,这些短处象一把把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着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有些麻木了,他不知道他是怎样走出卫生所的,也不知道后来他是怎样走回家里的。 老王从卫生所回来才发现,老婆已经断了气,他的两眼睁着,似乎死不瞑目。他抱起老婆放声大哭。他此时才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何等的陌生!他的儿子死了,他的老婆死了!儿子和老婆怎么会死呢?他们都不该死呀!他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也恨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树。 他觉得他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树而起的。如果他不当护林员,他怎么会得罪许多人!如果不得罪许多人,他又怎么会接连遭人暗算!他是个党员,处处按党的章程去做,可末了群众恨他,党不管他,他倒成了没娘的孩子。 他搂住老婆的尸体,两眼瞪得滚圆。无所顾忌地喊道:“傻瓜!我是个十足的傻瓜!这世界到处都是陷阱,当官的全他妈都是骗子!”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欲念。于是,他轻轻地把老婆放在炕上,象平常一样给她枕上枕头,盖好被子,然后在她那冰冷的没有血色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说:“老婆,你睡吧,我去办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办完了就来陪你。”他找出家中仅有的两瓶汽油,塞进当兵时用的旧帆布挎包里,揣上火柴,拿了镰刀,将挎包往肩上一搭,出门直奔南山。 老王来到南山。 这是一片十年前栽植的落叶松,一共有三千多棵。为了这片树林,他曾花费了许多心血。如今,他看着这片树林,眼泪夺眶而下。 他向着树林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喃喃地说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王严就要走了,可我不忍心让你们留在人间遭受苦难,就让我们一起告别这罪恶的世界吧。” 他把两瓶汽油浇在了上风头的树上,然后点着了火。“忽”地一下,火光顿时冲天。时值初春,西南风正紧,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山坡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老王望着熊熊烈火仰天大笑。他想:别人都管我叫树阎王,我今天真的要当一回树阎王了,我要带走这几千名树鬼。他一边笑,一边向烈火中走去。 三 几天以后,省报和电台都播发了一则动人的消息,报道优秀共产党员,模范护林员王严,为保护山林,英勇同烈火搏斗,不幸以身殉职。号召全省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向王严同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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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员王严当护林员时,因工作认真得罪了许多人;结果,在他落难的时候,却遭到世人的唾弃。他在绝望的时候,做出了一个荒唐的举动……王严的故事值得我们深思。(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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